营地的建立迅速而有序。中军大帐、各营旗帜依次立起,辎重营开始卸下车马,伙头军埋锅造饭,斥候游骑向四周撒开。医疗队被分配在一片相对干燥、靠近水源但又不过于显眼的坡地。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但还是在潘折的指挥下,强打精神,先合力搭起了两顶较大的帐篷——一顶作为临时诊疗和重伤处置所,一顶存放紧要物资和器械。其余人则三人一组,搭建简易的栖身小帐。
当篝火在营地各处陆续燃起,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燃烧的气味飘散开来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星河初现,横亘于墨蓝的天穹,清冷而遥远,俯视着大地上这片骤然出现的、灯火点点的临时城池。
颜白站在坡顶,望着下方绵延的营火。白日的钢铁洪流,此刻化作了沉静的星海。但这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弓弦,是磨利的刀锋,是二十万胡骑压境的、令人窒息的危机。
“颜医官,您吃点东西吧。”潘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肉干的粟米粥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睛依旧有神。
颜白接过碗,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来。“大家都安顿好了?”
“都好了,累是累点,但没人抱怨。”潘折在他身边蹲下,也望着下方的营地,“就是……有几个年纪小的,脚上磨了泡,我让他们互相处理了。”
“嗯。”颜白喝了一口粥,温热的食物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潘折。”
“在。”
“你觉得,我们今日行军,队伍保持得如何?若此刻,前方突然传来伤员,要求我们立刻接收处置,以我们现在的位置、状态、物资摆放,能接得住吗?”
潘折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他仔细回想白日的混乱、疲惫、以及扎营时的忙乱,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恐怕……会乱。”
颜白没有责怪,只是平静道:“不是恐怕,是一定会乱。战场不会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传令,让各小组组长,还有你指定的那几个骨干,一刻钟后,到诊疗帐篷集合。”
“现在?”潘折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颜白的声音不容置疑,“趁着记忆还新鲜,趁着问题还没被疲惫掩盖。”
一刻钟后,诊疗帐篷内。
油灯的光芒将几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照亮。颜白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上面铺着他白日行军时,用炭笔在粗纸上随手勾画的简图——官道、两侧地形、几个他标记出的可能点位。
“都坐下。”颜白示意,“长话短说。白日行军,我们暴露了几个问题。”
他手指点向简图:“第一,队形。我们被安排在辎重营前,这本无错。但行军中,前后拉得太长,小组之间失去有效联络。若遇袭,首尾不能相顾。”
“第二,负重与体力。医疗箱设计仍有缺陷,长途背负,肩颈极易疲劳,影响行动。需立刻调整背负方式,加厚肩垫,或考虑分拆部分物品由驮马携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颜白目光扫过众人,“应急反应。扎营时,所有人第一反应是休息,是搭自己的帐篷。诊疗帐篷和物资帐篷的优先级不够。记住,我们的命,可以放在最后,但救治伤员的‘地方’和‘工具’,必须最先就位!”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几个组长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发烫。白日的疲惫和初上战场的些许兴奋,让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些。
“所以,”颜白拿起炭笔,在简图上快速勾勒,“从明日起,行军队形调整。以小组为单位,呈菱形前后交替掩护前进。指定联络员,前后传递信号。扎营时,第一要务,是合力搭建这两顶功能帐篷,并立即将紧要器械药品按白日演练过的位置摆放到位,确保随时可以启用。个人帐篷,放在最后。”
他看向潘折:“背负方式改良,你负责,连夜想出办法,明日出发前落实。”
潘折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颜白放下炭笔,声音沉静如夜,“告诉所有人,包括你们自己。我们脚下这条路,每向前一步,就离真正的战场近一步。那里的残酷,远超想象。我们现在多流一滴汗,多费一分心,到了那里,就可能少流一盆血,少听一声哀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渭水河畔即将燃起的烽火。
“都去休息吧。明日,路程更紧。”
众人默默起身,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帐篷内只剩下颜白一人。他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离开。黑暗中,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角。
营火的光芒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士卒沉默的身影,映照着远处中军大帐依旧明亮的灯火。夜风带来小河潺潺的水声,也带来更远处、不可见的黑暗中,那属于二十万铁骑的、无形的压迫感。
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又触到了仓库区那粗糙木板的纹理。
但这一次,那冰冷之下,燃起的是更加灼热的决心。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命,他必须从这钢铁洪流与血肉磨盘的缝隙里,抢回来。
他放下帐帘,将沉沉的夜色与闪烁的营火一并关在外面。
帐篷内,归于一片属于黎明的、蓄势待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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