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篝火旁的榫卯(1 / 2)

木棍划过湿润的泥土,线条简洁而肯定。榫卯的咬合结构,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下,逐渐清晰。颜白画完最后一笔,将木棍插在泥地边缘,抬头看向围拢的几人。

“这里,用半榫,加木楔固定。”他的手指点向连接处,“不求美观,只要牢固,能承重,能快速拆卸。”

潘折蹲在他对面,眉头紧锁,盯着地上的简图,又抬头看了看旁边拆散的车板构件。火光在他沾满尘灰的脸上明暗交错。“校尉,这法子……比直接用绳索捆扎费时,但若真成了,担架稳当,伤员少受颠簸之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时间……”

“时间永远不够。”颜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但有些工夫,必须花在前面。开始吧。”

他没有解释更多。系统任务那冰冷的倒计时和惩罚,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意识的深处。但此刻,他不能将这份压力传递给任何人。他需要他们专注,需要他们相信,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营地里的敲打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火星不时迸溅,照亮一张张疲惫却专注的脸。远处,渭水对岸那片暗红的篝火光晕,依旧如巨兽沉睡的呼吸,缓慢起伏。

天光是从东面渭水方向,一点点渗过来的。不是晴朗的晨光,而是灰白、浑浊的,带着河面蒸腾的湿气,将远山近树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风里依旧带着寒意,但已不是深夜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黏腻的、仿佛能浸透骨髓的潮凉。

颜白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脚下是半枯的草地,夹杂着裸露的褐色泥土。空地一侧,有条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水流不急,但清澈。另一侧,是片稀疏的桦树林,树干笔直苍白,像沉默的哨兵。

“就这里。”颜白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身后,医疗队的三十七人,连同潘折临时协调来的二十名辎重营辅兵,都停下了脚步,带着行囊和器械,沉默地等待着。

“潘折,带人,以溪流为界,上游取水,下游排污,绝不可乱。”颜白开始布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接收区,设在空地入口,要开阔,便于担架进出。清创区,靠溪流近些,便于取水清洗。手术区……”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中央几棵较为粗大的桦树,“在那几棵树之间,拉起最大的帐篷,要稳,地面平整干净。观察区,设在背风处,安静。物资区,紧邻手术区,通道必须畅通。”

命令一道道下达。潘折大声应诺,立刻将辅兵分成几队,指定了各队头目。砍伐树枝加固帐篷的,平整地面铺设草垫的,挖掘临时灶坑准备烧水的,搬运器械物资分类摆放的……原本寂静的空地,迅速被一种有序的忙碌填满。锯木声、夯土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林间的清冷。

颜白没有站着指挥。他挽起袖子,走到正在搭建的手术区帐篷旁,和两名辅兵一起,用力拉紧一根固定帐篷的绳索。绳索粗糙,勒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觉得真实。

“校尉,这些器械……”一个年轻助手抱着装满刀剪针钳的木箱,有些无措地站在帐篷口。

“全部拿出来,”颜白松开绳索,走过去,“按大小、用途,分开放置在那几张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每一件,使用前,必须投入沸水中煮够一刻钟。用过之后,同样处理。记住,干净,比什么都重要。”

年轻助手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金属器械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颜白转身,走向正在溪边指导辅兵挖掘滤水沙坑的潘折。溪水潺潺,冲刷着卵石,声音清越。

“潘折。”颜白叫住他。

潘折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还有昨夜熬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校尉,您吩咐。”

“清创区和手术区,各准备三坛烈酒,要最烈的。不是喝,是备用消毒。”颜白看着他,“还有,麻沸散的药材,单独存放,你亲自掌管。用量,必须精确记录。”

“明白。”潘折重重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校尉,兄弟们……心里都没底。对面那阵势……”

颜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隔着树林和更远的距离,看不见渭水,也看不见敌营,但那种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却仿佛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怕,是正常的。”颜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正在成形的营地,“我们的战场,在这里。每一处帐篷的角落,每一盆煮沸的水,每一块干净的布,都是阵地。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前方兄弟活下来的希望。”

潘折胸膛起伏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挖坑。那背影,比几个月前在伤兵营里时,挺直了许多,也厚重了许多。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湿气,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营地的雏形,以惊人的速度显现出来。五顶大小不一的帐篷错落分布,功能区划清晰。煮沸器械的大铁锅下,柴火噼啪作响,水汽蒸腾。干净的草垫铺设在帐篷内,虽然简陋,却散发着干燥的草木气息。空气中,忙碌带来的尘土味、烧水的烟火气、还有溪水与林木的清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机的味道,与记忆中伤兵营那绝望的腐臭,截然不同。

颜白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一切。系统的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无声跳动,但眼前这由他一手规划、正在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秩序,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对抗压力的力量。

他走到接收区前那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医疗队的队员们已经陆续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自发地聚集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汗渍和疲惫,但眼神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颜白没有站上高处,就那样平视着他们。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拂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营地,建起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清晰可闻,“但这不是房子,不是用来住的。这是……一道门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队列。

“门槛这边,是生;门槛那边,是死。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那些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的人,拉回来。”他的语气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手术刀剖开皮肉般的冷静,“接下来,你们会看到很多血,听到很多惨叫,闻到很多……你们从未想象过的气味。会有人抓着你的手,求你救他;也会有人在你面前,慢慢停止呼吸。”

队列里,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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