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们受过的训，记住那张流程图。”颜白继续说道，“轻伤，绿标，快速处置。重伤，红标，立即后送。危重，交给我。各司其职，不要乱，不要慌。你的慌乱，会传染给伤员，会拖累旁边的同袍。”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队列更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拿起刀剪的手，几个月前还握着锄头，或者连刀都没怎么碰过。”颜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在这里，在这道门槛边上，你们就是判官。你们手里的刀剪，就是勾魂笔！只不过，别人用笔勾魂索命，我们要用这笔，从阎王簿上，把名字抢回来！”
风似乎停了。林间的鸟鸣也消失了。只有溪水潺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大军调动的沉闷声响。
“这不是请客吃饭，没有客气，没有犹豫。”颜白的语气陡然转硬，像淬火后又反复捶打的精铁，“上了手，你的眼里就只能有伤口，有操作，有流程。怕？把怕给我咽回肚子里！慌？把慌给我踩在脚底下！在这里，多抢回一条命，前方就多一个能继续拼杀的兄弟，我们身后长安城里的父母妻儿，就多一分安稳！”
潘折站在队列最前方，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踏前一步，嘶声吼道：“谨遵校尉令！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抢人！”
“抢人！”
起初是零星的响应，随即汇成一片低沉的、却带着破釜沉舟力道的声浪。三十几个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撞在周围的树干上，又反弹回来。年轻助手们的眼睛红了，那里面燃烧着的，是恐惧被强行压下去后，升腾起的、近乎悲壮的勇气。
颜白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被灰白天光照亮的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潘折脸上。这个曾经的伤兵营杂役，如今眼神坚定，脊梁挺直，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臂助。信任，是在一次次生死考验和共同奋战中，一点点夯实的。
就在这声浪余音将散未散之际——
远处，林外官道的方向，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两骑，是纷乱的一片！紧接着，是嘶哑的、变了调的呼喊，穿透林木的间隙，尖锐地刺入营地刚刚凝聚起来的肃穆氛围中：
“医官！医官在哪？！快！抬下来！抬下来啊——！”
那声音里饱含的惊恐与绝望，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斗志之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颜白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草木的清新气息，似乎瞬间被一股无形的、铁锈般的预兆所污染。
“接收区！准备接伤！”颜白的声音，斩断了瞬间的凝滞，冰冷，清晰，不容置疑。“按预案，各就各位！”
他的命令刚落，林间小径的尽头，景象已现。
不是井然有序的后送队伍。
是同袍搀扶着、背负着、甚至半拖半抱着，从林木阴影里踉跄涌出的人影。血迹，在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叶上，拖出蜿蜒的、刺目的痕迹。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呜咽、焦急的催促，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而血腥的声浪，扑面而来。
最先冲进营地范围的，是几名浑身浴血的唐军骑兵，他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然后连拉带拽，将马背上横搭着的同伴卸下。那是一名胸口中箭的士卒，箭杆已被折断，但箭头深陷，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伤口处的皮肉和破碎的甲片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暗红的血沫渗出。
紧接着，是两人架着一名大腿被弯刀劈开巨大创口的同袍，那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整条裤腿，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架着他的两人满脸是汗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眼神仓皇，只知道拼命往营地里面冲。
第三个是被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衣物绑成的简易担架抬进来的，腹部赫然插着一支狼牙箭，箭羽随着他身体的颤动而轻轻摇晃。抬担架的两名士卒手臂抖得厉害，脸色惨白，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医官！救救他！救救张队正！”
血腥气，浓烈得仿佛有了实质，瞬间淹没了营地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秩序感。原本列队站好的医疗队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惨状冲击得有些发懵。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喉头滚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更多的人则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不知该先做什么。
一个年轻助手看着那腹部中箭、被称为张队正的伤员被抬到面前，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箭羽，看着担架边缘不断滴落的鲜血，他手里刚拿起来的一卷干净麻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营地初建时的些许希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在这第一波真实伤亡的冲击下，骤然破碎。混乱，像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颜白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瞬间失控边缘的接收区，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名腹部中箭、气息微弱的张队正身上。
风穿过桦树林，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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