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踏实的脚步只持续了很短的距离。
当颜白掀开自己那顶小帐篷的帘布时,东方的灰白已经扩散成一片朦胧的鱼肚色,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不是伤员的呻吟,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这些声音像无数细密的针,刺破了他刚刚获得的片刻安宁。
他合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意识像一张被绷紧的网,捕捉着帐篷外每一个异常的响动。张勇平稳的呼吸声仿佛还在耳边,但更清晰的,是接收区那边越来越密集的嘈杂。
不到半个时辰,颜白重新睁开了眼睛。
帐篷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许多,晨光透过粗麻布的缝隙,在帐篷内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帘布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接收区那片原本还算宽敞的空地,此刻几乎被占满了。担架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有些甚至直接铺在地上。轻伤的士卒或坐或靠,挤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或沉默地等待。更多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来——有被同袍搀扶着的,有自己一瘸一拐走来的,还有躺在简陋门板上被抬进来的。空气里的血腥味比昨夜更加浓重,混杂着汗臭、泥土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潘折正站在接收区入口处,手里拿着炭笔和一块木板,快速记录着什么。他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已经有些沙哑:“甲三区满了!新来的轻伤兄弟,先去旁边空地等候!乙组的人呢?止血带不够了,去库房再领两捆!”
他看到颜白,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快步走了过来。
“校尉,您醒了?”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虑,“天还没完全亮就开始了。先是附近几个营的轻伤员,说是听说咱们这儿包扎得好,愈合快。后来……连其他折冲府的都有人送来。还有这个——”
他递过手里的木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录着数字和简注。颜白扫了一眼,心头一沉。从黎明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接收了四十七名伤员。其中标注“红”的重伤有十一人,“黄”的中等伤二十三人,其余是轻伤。而药品消耗一栏,止血粉、麻布、烈酒的用量,已经达到了昨日全天的六成。
“张队正醒过一次,喝了点米汤,又睡了。”潘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当前混乱格格不入的欣慰,“他同营的兄弟来看过,消息……传得更快了。”
颜白点了点头。他早该想到的。在这个缺医少药、重伤几乎等于死亡的前线,一个腹部中箭被救活的人,就是最好的活广告。希望像野火一样蔓延,但承载希望的资源,却脆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他走向临时搭建的药品存放处——一个用木箱和油布围起来的小角落。负责看守的助手脸色发白,见到颜白,慌忙让开。颜白掀开盖着麻布的箱子。止血粉的陶罐空了三只,烈酒只剩半坛,煮沸晾干的麻布卷也所剩无几。旁边另一个箱子里,是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特效”药材,包括一些提纯过的植物碱和抗菌草药粉,更是见底。
“校尉,这样下去,撑不到中午。”潘折跟在他身后,声音干涩。
颜白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血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卧的伤员,那些带着期盼、痛苦或麻木的眼睛。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第一,所有轻伤员,伤口已包扎、出血已止的,即刻登记姓名所属,领取三日份的换药麻布和一小包止血粉,由同营未受伤的兄弟陪同,返回原营休养。我们这里,只留需要持续观察或二次处理的。”
潘折一愣:“可是校尉,有些轻伤兄弟的营地医官根本不管……”
“我知道。”颜白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波澜,“所以有第二道命令:从即刻起,在营地东侧空地,开设‘自救互救’短训。每半个时辰一批,每批二十人。由你或指定的老手,教授最基础的止血、包扎、固定和伤口清洁方法。每人发一条干净麻布作为练习和备用。告诉他们,学好了,不仅能救自己,也能救同袍。”
潘折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不是推诿,而是将有限的救治力量,变成可以传播的种子。
“第三,”颜白的目光转向药品箱,“所有中等伤和重伤的用药,必须由我或你亲自核准。止血粉优先用于动脉性出血或创面大的伤员。烈酒只用于手术器械消毒和关键创口冲洗。普通清洁,改用煮沸后晾凉的盐水。”
命令一条条下达,像一道道闸门,试图拦住汹涌而来的需求洪流。潘折快速记下,转身就要去安排。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骚动从营地入口传来。
几名身着不同样式皮甲、看起来颇为精悍的军士,护着三副担架,径直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余岁、面皮微黄、留着短须的医官,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囊。他目光倨傲地扫过拥挤的接收区,最后落在颜白身上。
“谁是这里的管事?”他的声音有些尖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颜白走上前:“在下颜白,暂管此地医护。阁下是?”
那医官上下打量了颜白几眼,似乎对他过于年轻的样貌有些意外,但随即抬了抬下巴:“某乃左武卫营中医官,姓王。奉我家都尉之命,送几名重伤兄弟过来。听说你们这儿有点手段,赶紧给看看。”他一指那三副担架,“尤其是这两个,伤势重,耽误不得。都用上最好的药,务必救活。”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更像是命令。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军士也微微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周围试图靠近的营地助手。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潘折脸色一变,想要开口,却被颜白一个眼神制止。
颜白没有看那王医官,而是径直走向那三副担架。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检查。第一个,小腿开放性骨折,断骨刺出皮肉,但出血已经用布条捆扎止住,伤员意识清醒。第二个,肩部有刀伤,创口颇深,但未见主要血管损伤,同样已经过初步包扎。第三个,腹部有钝器击打痕迹,伤员昏迷,呼吸浅促,腹肌紧张,确实需要紧急处理。
检查完毕,颜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看向那王医官:“王医官,前两位兄弟的处置得当,伤情已基本稳定。只需定期换药,静养即可。左武卫营地应有条件休养,何必舍近求远,抬来这拥挤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