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官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都尉有令,要最好的救治!你怎知我营中条件?少废话,这人——”他指向第三个昏迷的伤员,“必须立刻用药手术!还有,他们三个用的药,都要用你们这儿最好的!某来时看了,你们还有存药!”
最后一句,图穷匕见。不仅是送伤员,更是来抢夺这所剩无几的宝贵资源。
周围忙碌的助手和等待的伤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人愤怒,有人担忧,也有人麻木。
颜白忽然转身,走向存放记录木板的矮桌,拿起那本厚厚的册子,又取过潘折刚才记录的木板。他走回来,将册子和木板一起递到王医官面前。
“此乃营地接收救治记录。自设立至今,共接收伤员一百八十三人。其中重伤四十一人,已手术救治九人,死亡五人,余者尚在观察。所用药品,皆有账目。”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事实,“当前营地存量:止血粉仅够五名重伤员使用;烈酒不足半坛,需保障今日已排定的三台手术器械消毒;麻布尚可支撑两日,但需兼顾所有伤员换药。”
他指向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所有用药,皆按伤情紧急程度、救治成功可能、资源消耗综合评定。优先级原则在此,一视同仁。”他又指向那昏迷的伤员,“这位兄弟,伤在腹部,疑似内出血,确需紧急处置,我已列入今日手术序列,排序第三。但在他之前,尚有两位兄弟,伤情同样危急,且先到营地。至于‘最好的药’——”
颜白抬起眼,目光直视王医官,那里面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的坚持:“在这里,没有‘最好的药’,只有‘最合适的处置’。而资源有限,必须用在最可能救活、且最需要的人身上。王医官若不信,可在此稍候,看我如何处置排序在前的伤员。若觉得我处置不公,或左武卫都尉有异议,可向上峰呈报,或请更高级别的医官前来裁定。”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但此刻,在这营地里,规矩如此。为的,是在这鬼门关前,多拉回几条命。不是为了讨好哪位上官,也不是为了存下什么‘好药’。”
王医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那册子上工整却冰冷的记录,又看看颜白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再看看周围那些默默注视着的、浑身血污的士卒。他带来的几名军士,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气势却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王医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理亏。对方摆出了账目、规则、优先级,甚至愿意让他旁观监督。他若强行抢夺,传出去,不仅理亏,恐怕还会得罪其他部队的人——那些同样眼巴巴等着救治的伤员背后,难道就没有上官?
僵持了数息,王医官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好!好一个颜校尉!某今日算是见识了!这人——”他指了指那昏迷的伤员,“你既答应救治,便交给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某定向都尉禀明!”说罢,竟不再提另外两名伤员和用药之事,带着军士,悻悻然转身走了。
那两名伤势稳定的伤员面面相觑,有些无措。
颜白对潘折道:“安排人,送这两位兄弟回去。给他们带足三日换药的材料,写明注意事项。”他又看向留下的那名昏迷伤员的同伴,“你们留下两人等候,其余也先回吧。”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潘折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颜白的眼神里,敬佩之外,更多了一层深刻的信赖。在刚才那种压力下,颜白没有退让,也没有冲突,而是用事实和规则,守住了这条脆弱的防线。
然而,就在人群稍稍散去,潘折准备去安排短训场地时,营地入口处又是一阵喧哗。
这次来的,是几名泾阳本部的军士,押送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被麻绳捆着,一动不动。押送的军士脸色古怪,走到颜白面前,抱拳道:“颜校尉,奉尉迟校尉令,送来一名重伤俘。是昨夜巡哨抓到的突厥探子,受伤很重,尉迟校尉说……或许还有用,让您看看,能救则救。”
担架被放下。上面躺着的人,身形高大,穿着破烂的皮袍,头发脏乱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满是血污和污泥。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的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然用破布草草塞着,但暗红的血仍在不断渗出,将担架浸湿了一大片。
一个突厥俘虏。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颜白身上。那些刚刚因他击退外来医官而升起的认同感,此刻变成了复杂的审视。救自己人,天经地义。救一个突厥探子?一个手上可能沾着同袍鲜血的敌人?
颜白蹲下身,手指搭上那俘虏的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伤口感染严重,失血过多,已经昏迷。就算在现代医疗条件下,也是危重。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死亡。
但他想起了尉迟宝琳的话——“或许还有用”。情报?还是其他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生命。在医生的准则里,生命面前,是否有敌我?
他抬起头,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看向潘折,看向周围那些沉默的、等待他决定的士卒和助手。
“抬到红区最外侧。”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按流程检查,记录。准备盐水冲洗创口。是否手术,等我检查后决定。”
他没有解释,没有煽情。只是做出了一个医生该做的决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决定,或许比刚才面对王医官的冲突,带来更大的风波。
潘折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人抬起担架。他看向颜白,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颜白转身,走向手术帐篷。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脚步依旧沉稳,却仿佛踏在了一层薄冰之上。冰下,是汹涌的暗流,关于资源,关于规矩,关于敌我,关于在这血腥战场上,医者之心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营地又开始忙碌起来,但一种新的、更加沉重的寂静,弥漫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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