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已经浸湿了颜白后背的麻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帐篷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潘折的额头也布满了汗珠，但他托着器械盘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终于，在又一次微小的逆时针旋转后，颜白感觉到箭镞的阻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不是整体松动，而是倒钩的尖端，似乎从某个坚韧的筋膜束缚中，稍稍脱出了一点点。
就是现在。
他手腕猛地一沉，不是向后拔，而是沿着一个倾斜的、与箭镞刺入方向略有偏差的角度，向前轻轻一送！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皮革被划开的声响。箭镞顺着那被扩开的、微微偏离原路径的通道，向前滑出了一小段距离，倒钩尖端，终于离开了紧贴的肠管和血管！
颜白没有丝毫犹豫，手腕顺势向外一带，动作流畅而果断。
“啵”的一声轻响，带着倒钩的箭镞，连同后面折断的箭杆，被完整地取了出来！金属表面沾满暗红的血污和细碎的组织，倒钩在灯火下闪着狰狞的光。
几乎在箭镞离体的瞬间，创口深处，那根被压迫许久的血管，因为压力骤减，猛地涌出一股鲜血！
“止血钳！”颜白的声音陡然提高，冷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潘折早已准备好，立刻将一把前端弯曲的止血钳递上。颜白接过，看准出血点，钳子尖端精准地探入，夹住血管破口近心端。涌出的血流瞬间减缓，变成缓慢的渗漏。
“线。”颜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潘折递上穿好肠线的弯针。颜白的手指在狭小的创口内灵活操作，针尖穿过血管壁，打结，剪断线头。动作快而准，几个呼吸间，出血被彻底止住。
直到这时，颜白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高度凝聚的精神力，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和手臂肌肉的酸胀。他看了一眼被取出的箭镞，又看向创口。肠管完好，主要血管已结扎，虽然还有一些小的渗血点，但已无大碍。
“冲洗创口。盐水。”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潘折立刻用一个小竹筒，吸取淡盐水，小心地冲洗创口内部，冲走残留的血块和碎屑。颜白则再次检查，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损伤。
“分层缝合。”颜白退开半步，将位置让给潘折，“从腹膜层开始，用最细的针线。注意松紧。”
“是！”潘折的声音带着激动，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拿起针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他的动作不如颜白流畅，但足够认真仔细，针脚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颜白站在一旁，看着潘折操作，偶尔低声提醒一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张队正的脸上。惨白依旧，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丝。然而，颜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放松。手术成功，只是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接下来的感染关，才是真正的考验。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腹腔污染后的感染，死亡率高得令人绝望。他带来的磺胺粉有限，效果也远非万能。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随着潘折收针的动作，微微晃动。
最后一针落下，打结，剪断线头。潘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完成精密活计后的虚脱，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抬起头，看向颜白，眼神里是询问，也是等待最终的确认。
颜白上前，再次检查缝合完毕的腹部创口。针脚整齐，没有活动性出血。他伸手探了探张队正的颈侧，脉搏细弱，但节奏还算稳定。体温……似乎比刚才略高了一点点。
“清理器械，按规矩煮沸。”颜白直起身，声音疲惫，“把他移到观察区最里面，用干净的厚布裹好，注意保暖，但不要捂得太严实。头下垫高些。你亲自盯着，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呼吸、脉搏、体温。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是！”潘折用力点头，声音响亮。他看向颜白的眼神里，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刚才那场在方寸之间、于生死边缘的舞蹈，彻底折服了他。这不仅仅是医术，这是对生命极致的敬畏与掌控。
帐篷帘被掀开，潘折和两名助手小心翼翼地将张队正抬了出去。帐篷内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颜白，那盆彻底变成暗红色的血水，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汗味。他走到水盆边，就着里面所剩不多的清水，慢慢清洗手上的血迹。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壁上，孤独而疲惫。
手术成功了。但颜白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冰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此刻，另一重关于生命的、更加隐秘而残酷的考验，已经悄然降临。
他擦干手，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接收区依旧有担架进出，但喧嚣似乎被夜幕压低了许多。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然后转身，朝着术后观察区的帐篷，步履沉稳地走去。
那里，有一盏灯，必须有人彻夜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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