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进手术帐篷。”颜白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营地。“准备热水,烈酒,缝合线。潘折,你主刀,我指导。”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了滚油。
“颜校尉!”押送的队正第一个叫了起来,脸上横肉抖动,“您没搞错吧?救这胡狗?咱们的药,咱们的人手,救自己兄弟都紧巴巴的!”
周围几名正在等待处理的唐军士卒也骚动起来。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老兵,忍不住踏前一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此刻因为激动而泛红:“校尉!这畜生说不定昨天还砍了我们兄弟!我的伍长……就是被这些穿皮袍的杂种用弯刀劈开了脖子!救他?凭什么?!”
“就是!药那么金贵,给胡狗用了,咱们自己兄弟怎么办?”
“看他那样子也活不成了,白费力气!”
“校尉,三思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那些目光,从对颜白的感激和信赖,迅速变成了不解、质疑,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愤怒。民族仇恨,战争积累的血债,在此刻具体成了一个濒死的敌人,和颜白那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救治命令。
潘折站在颜白侧后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也扫到了自己身上,带着压力和拷问。他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但看着颜白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边缘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动摇。
颜白转过身,面对着那名激动的老兵,面对着所有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他是不是畜生,有没有砍过我们兄弟,”颜白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压过了嘈杂,“现在,他是我的伤员。”
老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颜白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医者面前,只有伤情轻重,没有敌我之分。”颜白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我不救他,明天,若我们的人落在他们手里,伤重待毙,你们是希望对方也给他一刀痛快,还是希望,对方营地里的医者,也能记得这句话?”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别开了脸,有人眉头紧锁。
“至于药金贵,”颜白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锐利,“正因为金贵,才不能浪费在无谓的仇恨上。救活他,也许能问出敌军布防;救活他,也许能换回我们被俘的兄弟;就算什么都问不出,救活他,让其他胡虏知道,唐军不杀俘虏,不虐伤兵,这仗,或许就能少打几天,少死几人!”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回那奄奄一息的俘虏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抬进去。这是命令。”
押送的队正脸色变幻,最终啐了一口,挥挥手让手下帮忙。几名助手在潘折的示意下,迅速找来一块门板,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俘虏抬了起来,朝着那顶专门用于手术的帐篷快步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的议论和质疑都暂时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沉默的、沉重的注视。
颜白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跟着走进了手术帐篷。厚重的粗麻布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帐篷内,光线被过滤得有些昏暗。煮沸过的热水冒着白汽,仅剩的那点烈酒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潘折已经用凉开水快速清洗了双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他拿起颜白改良过的小刀,在火焰上反复灼烧。
俘虏被平放在铺着干净麻布的木台上,脱出的肠管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皮颤抖着,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嘴唇无声地开合。
颜白走到台边,用凉开水浸湿的麻布,开始小心擦拭俘虏腹部伤口周围大片的血污和污物。他的动作稳定而细致,仿佛外面那些汹涌的敌意和质疑,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擦拭到俘虏脖颈附近时,那俘虏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串极其含糊的、气若游丝的音节。那不是汉语,是突厥语,破碎而断续,像梦呓。
颜白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不懂突厥语,但那音节里,似乎反复出现了两个相似的、短促的发音。而俘虏无意识扭动时,那件破烂皮袍的领口内侧,被血浸透的皮毛翻开了一角,露出下面鞣制过的皮子内衬——上面,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像一只简笔的狼头,又像一弯被咬缺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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