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唐军也看了过来,目光不善。烽燧台内原本因救治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充满了冰冷的敌意。
那突厥俘虏似乎听懂了“宰了”这个词,身体瑟缩了一下,却咬紧牙关,没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颜白。
颜白洗净手上的血污,站起身,走到火光更明亮处。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名俘虏,又看向情绪激动的唐军士卒。“他腿断了,有伤。在这里,他是伤员。”
“伤员?”那士卒激动地想站起来,被潘折按住。“颜校尉!他是突厥人!是来杀我们、抢我们粮食女人的豺狼!我们多少兄弟死在他们手里?您看看外面,看看这里躺着的!”他指着周围死去的同袍和正在呻吟的伤员,眼眶发红。
“我知道。”颜白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块沉入沸水的冰,“我知道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我也知道,我们的人也在杀他们。但此刻,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这片狭小、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我们首先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把还能喘气的人带出去。”
他走到突厥俘虏面前,蹲下。俘虏警惕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咕噜声,手摸向腰间——那里当然已经没有武器。
“你的腿,需要固定。不然,就算现在不死,也会废掉,然后烂掉,痛苦很久才死。”颜白用缓慢的语速说道,同时比划了一下腿部和夹板的动作。他不确定对方能听懂多少,但肢体语言和关键词或许有效。
俘虏瞪着他,眼神闪烁,充满不信任。
“颜校尉,何必管他死活!”另一个士卒低吼道,“带着他也是累赘!不如……”
“他若死了,”颜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或许就少了一个了解外面那些‘豺狼’动向的机会。”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愤懑的士卒,“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知道外面游骑的规律吗?知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换岗?”
一连串的问题让士卒们愣住了。他们光顾着抵抗、求生、照顾伤员,这些细节确实无暇顾及,也无力探查。
“他,”颜白指了指俘虏,“是他们的同类。他受伤被俘,他的同伴可能还在附近寻找,或者有固定的活动范围。他知道的,哪怕只是一点,可能就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五里地。”
道理冰冷而现实,像一盆水浇在燃烧的仇恨上,嘶嘶作响,却让炽热的情绪暂时降温。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虽然脸上仍有不甘,但没再出声反对。
颜白重新看向俘虏,指了指他的伤腿,又指了指潘折手里的夹板和布条,做了一个“治疗”的手势。“治腿。你,回答一些问题。公平交易。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你在这里慢慢等死,看着我们可能找到办法离开。”
俘虏的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颜白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出欺骗或阴谋。过了良久,他喉结滚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生硬的音节,像是某种同意或妥协。
“潘折,给他清洗伤口,上夹板。注意他脚上的链子。”颜白吩咐道,语气如同处理任何一个普通伤员。
潘折应了一声,拿着东西走过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执行指令的专注。他开始处理俘虏腿部的伤口,动作谈不上温柔,但足够专业。俘虏身体僵硬地忍受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颜白的身影。
颜白走回墙边,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坐下。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焦糊和绝望的气息,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秩序”和“可能”的味道。
火光摇曳,将他沉静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角落里,突厥俘虏的腿被夹板固定住,他依旧沉默,但眼神中的敌意和警惕之下,似乎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夜还深,外面的危机并未解除,但烽燧台内,至少暂时,所有人都还活着。而活着,就有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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