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台内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油脂,包裹着每个人的呼吸和心跳。颜白靠着石壁,闭目养神,但意识并未沉睡,而是在疲惫的潮水中保持着清醒的浮标。他能听到角落里突厥俘虏压抑的、因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能听到潘折在另一侧检查伤员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微弱回响。
活着,就有变数。这变数,或许就在那角落里。
他睁开眼,目光在昏暗中扫过。尉迟宝琳正蹲在烽燧台唯一的瞭望孔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身影紧绷如弓。外面的骚扰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突厥游骑的马蹄声也似乎远去,但这片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前被抽干了空气的闷罐。
“尉迟。”颜白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尉迟宝琳立刻转过头,脸上带着未褪的警惕:“怎么?”
“外面情况如何?”
“消停一阵了。那帮狼崽子可能以为我们没动静,暂时退远了些,或者在等天亮。”尉迟宝琳压低声音,“但肯定没走远,这片地方被他们圈起来了。”
颜白点了点头,撑着石壁缓缓站起,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潘折身边,潘折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给一名腿部受伤的斥候重新包扎。火光映着潘折专注的侧脸,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日益增长的沉稳。
“潘折,带上那个懂胡语的兄弟,跟我来。”颜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潘折动作一顿,立刻明白了颜白的意图。他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低声应道:“是。”随即起身,走到烽燧台另一侧,轻轻推醒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通晓一些突厥语的唐军步卒。那士卒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被推醒,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化为紧张。
三人走向角落里的突厥俘虏。
俘虏的腿已经被潘折用夹板和布条固定住,此刻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到颜白走近,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颜白,那目光里混杂着痛楚、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颜白在俘虏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给予对方一定的心理安全距离。他示意通译士卒上前,自己则微微侧身,让火光能更清楚地照亮俘虏的脸,同时也让自己的表情落在半明半暗之中,增添几分莫测。
“告诉他,”颜白对通译说道,声音平稳无波,“他的腿伤暂时稳住了,但箭头造成的创口很深,边缘有污物。在我们大唐的伤兵营,有专门应对这种伤的药,能防止溃烂生蛆,保住这条腿,甚至以后还能骑马。”
通译士卒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转向俘虏,用磕磕绊绊、但足以达意的突厥语复述起来。他的发音并不标准,带着浓重的河陇口音,但意思传达得很清楚。
俘虏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目光在颜白和通译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不信任。他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颜白并不着急。他示意潘折:“检查一下他肩部的箭伤。”
潘折会意,上前蹲下,动作刻意放得缓慢而清晰,让俘虏能看清每一个步骤。他轻轻揭开俘虏肩头那简陋的包扎——那是被俘后唐军士卒草草处理的。布条下,伤口果然已经红肿发亮,边缘的皮肉颜色暗沉,虽然没有严重化脓,但显然情况不妙。潘折用手指虚按了一下周围肿胀的皮肤,俘虏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
“伤口红肿发热,是邪毒内侵之兆。”潘折抬头,用颜白教过的术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通译听清,“若不及早用‘清毒散’外敷内服,三五日内,必会溃烂流脓,邪毒入血,则高烧惊厥,手臂难保。”
通译士卒将这番话翻译过去,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刻意渲染的凝重。
俘虏的脸色更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肩头,又看了看被固定住的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求生的本能,与对敌人的戒备,在他眼中激烈交战。烽燧台内其他唐军士卒虽然各自休息,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这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
颜白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俘虏挣扎的沉默:“我不是刑官,不问你们的军阵布置,不问你们首领的所在。”他顿了顿,让通译完整翻译,“我只问你一些关于你受伤前后的事情。你如实回答,我保证,回到营地后,你会得到和我们唐军伤兵一样的治疗。你的腿和手臂,都有机会保住。”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避开了最敏感的核心军情,将询问包装成“了解伤情”的必要步骤,同时给出了明确而诱人的承诺——保住肢体,对任何一个战士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条件。
俘虏的目光死死锁在颜白脸上,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上,分辨出谎言或陷阱的痕迹。良久,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说话算数?”
“我以医者之名立誓。”颜白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在这个时代,医者虽非显贵,但其救死扶伤的誓言,仍具有一定的神圣性。
俘虏又沉默了片刻,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颜白心中微定,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让潘折用最后一点清水,给俘虏清洗了一下肩部伤口周围,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这个小小的、带着善意的举动,进一步缓解了俘虏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