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颜白开始清理旧敷料，动作精准而迅速，“我需要知道你受伤时最详细的情况。比如，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你当时是正面迎敌，还是侧身？箭射中你的时候，你是站在平地，还是马背上？周围是干燥的尘土，还是泥泞的洼地？”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紧扣着“判断伤口内可能残留何种异物”这个医学逻辑。
骨咄禄起初回答得有些迟疑、简略。但颜白总能从他简略的回答里，引申出某种具体的感染风险，并用平静的语气陈述出来，仿佛在讨论天气，却字字关乎生死。这种冷静的、基于“事实”的压迫感，比任何恐吓都更有效。
“……箭是从左前方来的，我正举刀……马惊了，我摔下来，箭就是那时候……”骨咄禄断断续续地说着，胡三同步翻译。
“摔下来？摔在什么上面？石头？硬土？还是别人的尸体？”颜白追问，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不停。
“是……是泥地，但很硬，有碎石……”
“碎石。”颜白点了点头，用小银刀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伤口深处，“这就是了。碎石屑可能溅入，若不清除，日后便是溃烂的源头。”
骨咄禄看着颜白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小刀在自己伤口附近动作，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听到“溃烂的源头”时，眼神里的恐惧最终压过了戒备。他开始更详细地描述，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摔下来后又被后面冲上来的自己人踩踏了一下。
话题，在颜白有意识的、看似随意的引导下，如同溪流漫过河床，自然而然地流向更广阔的领域。
“长途奔袭，人马俱疲。”颜白一边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清理好的创面上，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感叹，“你们从阴山南下，一路急行，人困马乏，饮食不周，最易内生虚火，外邪也容易趁虚而入。我看你舌苔厚腻，内热不轻，这也不利于伤口愈合。”
胡三翻译着。骨咄禄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马……早就跑不动了。草料不够，抢来的粮食，根本不够分。后面的人，连马肉都开始吃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颜白手上动作未停，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伤情影响因素。“哦？连战马都杀了？那各部首领的战马呢？也杀了？”
骨咄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首领们的马？自然有最好的草料供养着。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股压抑的怨气，却已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看来你们内部，待遇差别不小。”颜白语气平淡，开始包扎新的敷料，“不过也能理解，战利品分配，向来是难题。你们这次南下，收获如何？可汗许诺的财物、人口，都能兑现吗？”
这个问题，稍稍越过了“纯医疗”的边界。骨咄禄猛地抬眼，警惕地看向颜白。
颜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医者探讨病情的专注：“情绪郁结，肝火旺盛，同样影响愈合。你若心中积郁难平，不妨说说。这里只有医者和病人，说出来了，郁气散了，对伤口也有好处。”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心理治疗”的理由，将探听情报包装成“疗愈的一部分”。
骨咄禄的嘴唇抿紧了，胸膛起伏了几下。他看着颜白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腿上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那淡黄色的药粉似乎带着某种神奇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沉默良久，他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兑现？哼……战利品还没抢到多少，自己人倒先吵起来了。颉利可汗想独占渭水南岸最富庶的几个庄子，薛延陀的夷男可汗不答应，还有契苾部的人也在闹……那天晚上，金帐里的争吵声，我们在外面都能听到。”
胡三翻译的声音也下意识压低了，带着一丝颤抖。潘折记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加飞快地书写起来。
颜白的心跳，在平静的外表下，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拍。金帐内的争吵……各部首领与颉利可汗的矛盾公开化？这情报，若属实，其价值远超十个百夫长的口供。
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某种病情关联：“原来如此。心中积郁，源于上位者不公。这股郁气化火，难怪你伤口愈合反复。”他包扎好最后一层麻布，轻轻拍了拍，“好了。按时换药，安心静养。你的腿，有七成希望能保住。”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药箱。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急切，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病情自述。
骨咄禄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回干草堆，闭上了眼睛。一种复杂的情绪笼罩着他——透露了部族内部机密的懊悔？还是因得到“七成希望”承诺而生的、渺茫的慰藉？
颜白提着药箱，带着潘折和胡三走出营帐。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凛冽，将他心中那丝因获得关键线索而生的微澜迅速吹散，只剩下冰冷的审慎。
帐外，星光黯淡。远处突厥大营的篝火依旧连绵，但那喧嚣声，此刻听在耳中，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内部裂隙带来的、虚幻的底色。
“立刻整理记录。”颜白对潘折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重点标注‘金帐争吵’、‘薛延陀部不满’、‘契苾部异动’、‘底层士卒杀马为食’这几条。另外……”他顿了顿，“准备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再见他一次。”
“先生是怀疑……”潘折心领神会。
“单方面供词，不足为凭。”颜白望向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隐匿，云层渐厚，“尤其是这种足以影响战局走向的情报。我们需要交叉验证，需要更多的细节，需要……判断这是绝望中的抱怨，还是确凿的事实。”
他提步走向自己的帐篷，身影在风灯摇曳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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