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颜白问,语气平静。
小宦官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愣了一下,才嗫嚅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和别的医官大人,不太一样。”他鼓起勇气,又飞快地抬了下眼,“白日里,署里的大人们都在议论翼国公的病情,吵得厉害,药童们跑断了腿,也没见哪个真能拿出准主意。可您这边,安安静静的,就把这么乱糟糟的库房收拾出样子来……小的虽然不懂,但觉得,您是做实事的。”
他的话很朴素,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朴素的判断,在这充满算计和冷漠的太医署里,显得格外清晰。
颜白沉默片刻,接过了那包还带着些许体温的蒸饼。“多谢。”他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顺子。”小宦官见颜白收了东西,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些,“在署里厨房帮忙,兼着跑跑腿。”
“顺子。”颜白重复了一遍,将蒸饼放在一旁的桌上,“白日里,署里除了议论翼国公病情,可还有别的动静?关于这旧库,或者……关于我的。”
顺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尽管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有……有的。午后,小的去正堂那边送茶水,听见署令大人和两位博士在说话。没听全,但好像……好像提到了您和鄂国公府上送东西来的事。署令大人当时哼了一声,说……说‘哗众取宠,不知所谓’,还说什么‘军中的野路子,也配指手画脚’……另一位博士倒是说了句‘好歹是鄂国公的面子’,署令大人就没再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傍晚时,小的看见药藏局的直长在咱们这院子外头转了一圈,也没进来,就是看了看,然后就走了。脸色……也挺沉的。”
颜白静静地听着。署令的轻蔑在意料之中,药藏局直长的窥探则更值得玩味。药藏局掌管药材,这旧库理论上也归其管辖。自己的整理工作,或许在某些人眼里,并非简单的“勤勉”,而是一种无声的“越界”或“审视”。
“知道了。”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多谢你告知。”
顺子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颜校尉,您……您要小心些。署里……挺复杂的。”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又低下头。
“我明白。”颜白看着他,“你也小心,这些话说与我听,若被旁人知道,于你不利。”
顺子用力点点头:“小的晓得轻重,就是……就是觉得您不像坏人。”他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单纯的义气,“那……那小的先走了,您早些歇着。”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瘦小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月色中,消失不见。
颜白关上门,库房内重新被寂静和黑暗填满。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包温热的蒸饼,油纸粗糙的触感传来。顺子的出现和话语,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这潭水的深度和暗流。
善意与恶意并存,好奇与排斥交织。他身处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官僚机构边缘,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解读,被放大。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那几个陶碟。黑暗中,它们沉默着。但颜白知道,真正的破局之力,或许就隐藏在这沉默之下。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而时机,往往伴随着危机一同到来。
翼国公的病,太医署的焦虑,署令的轻蔑,药藏局的窥探……所有这些,都在酝酿着一场风暴。他必须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让那窗台下的火种,积蓄足够燃烧的力量。
他解开油纸包,拿起一块蒸饼,慢慢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口感粗糙,却带着粮食最本真的味道。他咀嚼着,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月色清冷,霜华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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