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旧药库里回荡,最终停在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颜白将贴身藏着的木盒取出,指尖拂过盒盖粗糙的木纹,感受着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昨夜采集的霉菌样本,此刻就封存在这方寸之间,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破土所需的契机。
他将木盒小心地放在桌角,开始清理昨夜“实验”留下的痕迹。陶碟洗净,残留的霉斑用清水反复冲刷,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那些记录着观察和猜测的麻纸,则被他仔细叠好,与几本无关紧要的旧药典混在一起,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底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如同擦拭一件精密的器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本能的谨慎。
窗外,天色已从沉沉的墨蓝转为鱼肚白。太医署这座庞大的机构,正从一夜的沉寂中缓缓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开门声、脚步声、以及水桶碰撞井沿的闷响。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直到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旧药库这片被遗忘角落的宁静。
那脚步声并非寻常医官或杂役的节奏,而是带着某种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急促,中间还夹杂着靴底敲击石板路的清脆回响。颜白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走到库房门口,并未立刻出去,只是侧耳倾听。
脚步声并未朝旧药库而来,而是径直穿过月门,朝着太医署正堂的方向去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
颜白推开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晨光清冷而稀薄,给太医署灰黑色的建筑群镀上了一层苍白的边。正堂外的青石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署令身着深绯官袍,站在最前,身后是几位面色凝重的资深医官。他们对面,站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浅青色宦官常服的中年人,手持拂尘,神色肃然。几名身着皂衣的小宦官垂手侍立其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远处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的颤动都清晰可闻。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中特有的、穿透寂静的力道:“陛下口谕。”
“臣等恭聆圣训。”署令带领众人,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翼国公秦琼,国之柱石,宿疾缠身,朕心甚忧。”宦官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着太医署即刻增派得力医官,入翼国公府协同诊治,务须竭尽所能,详察病源,斟酌方药,以慰朕心,以安将士。钦此。”
“臣等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署令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加低沉,透着一股紧绷。
宦官宣完口谕,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躬身的人群。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冰冷的探针,掠过每一张面孔。当视线移到角落,落在独自站在旧药库门前的颜白身上时,略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颜白穿着半旧的常服,身上还沾着清理库房留下的灰尘,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医官格格不入。宦官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深宫之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漠然。随即,那目光便移开了,仿佛颜白只是这肃穆场景里一块无关紧要的背景。
“署令大人,陛下还在等消息。”宦官对署令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请中官放心,下官即刻安排。”署令连忙应道。
宦官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离去,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留下满院的死寂。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署令直起身,脸上那副恭聆圣训的凝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与烦躁的阴沉。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众人:“刘博士,陈博士,随我来。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不得妄议!”
被点名的两位年长医官脸色微微一白,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无奈。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跟上署令匆匆走向正堂的背影。其余医官留在原地,短暂的沉默后,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沸前的细泡,开始冒了出来。
“翼国公这病……唉……”
“陛下亲自过问,这压力……”
“刘、陈二位,怕是又要头疼了。”
“何止头疼,弄不好……”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着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没有人看向颜白所在的角落,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皇帝的旨意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只属于太医署这个“正堂”之内的世界,而旧药库,连同里面的人,依旧被那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
颜白静静地站在库房门口,晨风拂动他半旧的衣袍下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静如同深潭,此刻正倒映着远处正堂紧闭的大门,以及门内即将开始的、决定由谁去触碰那个“烫手山芋”的密议。
他知道,机会的窗口,伴随着致命的危险,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