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回到了旧药库内。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与焦虑隔绝开来。库房内重新被那种陈年灰尘与药材混杂的沉闷气息填满，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入的几缕苍白晨光，切割着空气中的浮尘。
他走到木桌前，目光落在那只装着霉菌样本的木盒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与他此刻加速运转的思绪形成奇异的同步。
皇帝的关注，意味着秦琼的病情已经严重到足以惊动最高层。太医署承受的压力是空前的，这种压力会迫使署令做出选择——要么冒险启用非常手段，要么……找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来承担可能的失败。而自己，一个被刻意边缘化、背景浅薄、医术“离经叛道”的校尉，无疑是后者最合适的人选吗？不，或许连替罪羊都算不上，署令根本不会给他靠近的机会，只会将他彻底排除在外，以免节外生枝。
那么，是继续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被“想起”的机会？还是……
颜白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等待是安全的，但也意味着，他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机会，而秦琼的病情，却不会等待任何人。
库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潘折。少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颜白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先生，我打听到了！”
颜白抬眼看他。
“翼国公府那边……”潘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情况很不好。我方才在署里杂役处听到议论，说是昨夜翼国公高烧不退，已经有些……有些谵语了。府里派人来催问了几次，署令大人一直压着，只说是正在斟酌方剂。但刚才圣旨一下，怕是压不住了。”
谵语。颜白的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感染可能已经引发了严重的全身性反应，甚至开始影响中枢神经系统。时间，比他预想的更加紧迫。
“还有，”潘折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愤懑，“署令他们刚才在正堂里商议，点了刘、陈两位博士即刻过府。从头到尾，根本没提先生您的名字！他们……他们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您撇开了！”
果然如此。颜白并不意外。在署令眼中，他恐怕连作为“方案”之一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需要被牢牢按在旧药库这个“冷宫”里的麻烦。
“知道了。”颜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几个洗净的陶碟旁。碟子里空空如也，昨夜那一点青绿色的生命痕迹已被彻底抹去。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他需要加速。加速验证，加速提纯，加速将那一线微弱的、发霉的希望，转化为切实可用的武器。太医署的壁垒坚如冰封，皇帝的旨意是压力，也是变数。他不能被动等待冰层自己融化，他必须找到最脆弱的那一点，然后，用尽全力，凿开它。
“潘折。”颜白转身，看向少年。
“学生在。”潘折立刻挺直了背。
“我需要几样东西。”颜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新鲜的、霉变程度不同的瓜果或面食，越多越好，种类也要多。还有，干净的粗麻布，大量的清水，以及……一口小陶锅，要绝对干净，不能有油腥。”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光亮。他用力点头：“是！学生这就去办！”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可是先生，这些东西……署里恐怕不会给，上次领麻布和净水就……”
“不去署里领。”颜白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钱袋，递给潘折，“去西市，找不同的摊贩零散购买，不要引起注意。瓜果挑那些快要放坏、价格便宜的。钱若不够，先赊着，或者去找尉迟府上的人，就说是我要的，急用。”
提到尉迟府，潘折眼睛一亮，接过钱袋，紧紧攥在手里：“学生明白！”
“小心些，快去快回。”颜白叮嘱道。
潘折重重点头，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库房。门开合间，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很快又被库房内沉闷的气息吞没。
颜白重新坐回木桌前，摊开一张新的麻纸。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凝视着空白的纸面，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翼国公府内那个被病痛折磨的悍将，看到正堂内署令等人焦头烂额的商议，看到皇宫深处那位帝王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期望的目光。
阴影依旧笼罩，但阴影之下，那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必须赶在一切来不及之前，拼命汲取养分，破土而出。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然后，落下。
第一个词，是“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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