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什么?此乃你们无能!”尉迟敬德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他一把揪住张和的衣领,竟将这位太医署令生生提得双脚离地半寸,“竭尽全力?我兄弟躺在这里,烧得说明话,背上烂得流脓血!这就是你们竭尽全力的结果?!陛下将翼国公安危交予你们,你们便是这样回报君恩的?!”
张和呼吸困难,脸憋得发紫,眼中终于露出彻底的惊慌。他徒劳地挣扎着,话都说不连贯:“鄂国公……下官……医者……非能起死回生啊……”
“不能起死回生,要你们何用?!”尉迟敬德手臂肌肉贲起,眼看就要将张和掼出去。
“敬德!”程咬金低喝一声,上前按住尉迟敬德的手臂。他眼睛也是红的,但尚存一丝理智,“先放手!”
尉迟敬德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手中面如土色的张和,半晌,才猛地松手。张和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医官身上,才勉强站稳,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程咬金不再看他,转向床榻,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秦琼,又看看绝望哭泣的秦府家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他压低声音,对尉迟敬德道:“敬德,光发火没用。叔宝……等不了了。”
尉迟敬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狂暴的怒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太医署众人,最后落在张和脸上,一字一句,冰冷彻骨:“张署令,太医署既已‘竭尽全力’,那便请吧。翼国公府,不留无用之人。”
这是赤裸裸的驱逐。
张和脸色惨白如纸。被鄂国公从翼国公府赶出去,这消息若传开,他这太医署令也就当到头了。但他张了张嘴,看着床上命悬一线的秦琼,终究一个字也辩驳不出。他颓然拱手,带着几名医官,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内室。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秦琼痛苦的呼吸和家眷压抑的哭泣。
尉迟敬德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了看秦琼背上的疮口。那溃烂的范围比他想象的更大,脓血透过纱布,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污浊。恶臭扑鼻。
“咬金,”尉迟敬德的声音沙哑,“你看到了。这不是寻常痈疮。”
程咬金凑近,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死死拧在一起。“邪性。”他吐出两个字,“太医署那些汤汤水水,压不住。”
“他们压不住,有人或许能。”尉迟敬德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黑暗,看到某个地方,某个人。“泾阳城下,那种几乎烂透的腹伤,他都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程咬金瞳孔一缩:“你是说……那个颜白?”
“颜白。”尉迟敬德重复这个名字,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宝琳信他,药师(李靖)也提过此人手段迥异寻常医道。如今太医署束手,叔宝危在旦夕……除了赌这一把,还有他路?”
程咬金沉默。他当然听过那个名字,泾阳军中的传奇,起死回生的“校尉”。但那是战伤,这是陈年恶疾引发的背疽,能一样吗?况且,那人如今似乎就在太医署,却被打发去清理旧库……这其中关节,细想便知。
可看着床上生死一线的秦琼,任何犹豫都是奢侈。
“怎么弄?”程咬金问得干脆。
尉迟敬德转身,目光灼灼:“太医署这条路已断。要动此人,必须越过署令,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必须面圣。”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此刻?宫门早已下钥!”
“等不到天明了。”尉迟敬德斩钉截铁,“叔宝等不到,陛下……也等不到。你我这就去承天门外。击鼓,叩阙!”
“击鼓叩阙……”程咬金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是武臣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方式。为了老兄弟的命,也为了心中那股被太医署无能与推诿点燃的怒火,值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尉迟敬德对秦夫人匆匆一礼:“嫂夫人安心,我与知节这便去请旨!定为叔宝寻来生机!”
说罢,他再不看满室凄惶,与程咬金大步流星,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带起的风,卷动了内室垂挂的帷幔。
秦夫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丈夫,将帕子紧紧按在嘴上,把所有的呜咽和希望,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夜色更深,翼国公府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孤寂而脆弱。而两匹快马,已载着大唐两位顶尖的国公,踏碎长安寂静的街面,向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如骤雨,敲打在青石板上,也敲打在沉沉睡去的长安城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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