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医?”先前那白净商人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名医也得看是什么病。我听在太医署当差的远房亲戚提过一嘴,说是国公爷这病,邪乎得很,伤口看着不大,里面的‘毒’却猛如烈火,什么清热败毒的方子下去,都像泥牛入海。怕是早年杀人太多,煞气反噬,伤了根本……”
“慎言!”黑瘦汉子连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白净商人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默默喝茶、穿着半旧葛袍、像个老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附近几桌人耳中:“煞气之说,未免荒诞。老夫倒是在泾阳那边有个亲戚,前些日子来信,提到一件奇事。”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老者抿了口茶,继续道:“说是泾阳军营里,有个姓颜的年轻校尉,医术通神。有个军卒肚子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所有人都说必死无疑,结果被这颜校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给缝了回去,如今已能下地走动。还有鄂国公府上的小公爷,尉迟宝琳,听说在陇右受了极重的伤,也是奄奄一息抬回来的,太医院都摇了头,结果硬是被这颜校尉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生龙活虎。”
“竟有此事?”书生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老者捋了捋胡须,“我那亲戚说,军营里都传遍了,说这颜校尉用的法子闻所未闻,不靠符水,不靠仙丹,就是切切割割,缝缝补补,再加些奇奇怪怪的药水冲洗,偏偏就能起死回生。有人私下里,都叫他‘活阎罗’——不是索命的阎罗,是跟阎王抢人的阎罗。”
“活阎罗……”黑瘦汉子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异彩,“若真有这般手段,说不定翼国公……”
“嘘——”白净商人连忙示意他噤声,紧张地看了看楼梯口,“这话可不敢乱接!太医署都定论的事,你一个平头百姓,还敢妄议?再说了,军中的法子,谁知道是真是假,能不能用在国公爷身上?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
话虽如此,但“泾阳神医”、“活阎罗颜校尉”这几个词,却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醉仙居”这片小小的水域里,荡开了涟漪。消息随着茶香和低语,悄然扩散出去,沿着长安城错综复杂的脉络,流向各个坊市,流向某些深宅大院,也流向了一些有心人的耳朵。
***
颜府,书房。
颜师古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眉头紧锁。简报内容简略,只提及翼国公秦琼病情危急,陛下已下旨令太医署全力诊治。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凝重,以及送信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让他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秦琼与颜家并无深交,但同朝为官,颜师古对这位功勋卓著、性情刚直的武将素有敬意。更重要的是,秦琼此刻病危,牵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武将的生死,更是朝堂上一根敏感的神经。陛下对秦琼的关切非同一般,若真有闪失,龙颜震怒之下,会波及何人?
他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几份来自族中晚辈、地方门生的寻常问候信件。其中一封的落款,来自泾阳。
泾阳……
颜师古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被他视为家族之耻、行事荒诞悖逆的侄儿颜白,不正是在泾阳军营吗?前次因那“开颅”邪术引发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族中为此承受了多少非议和压力?他费了多大心力才勉强将事情压下去,告诫颜白安分守己,莫再惹是生非。
可方才那份简报带来的不安,此刻却与“泾阳”二字诡异地纠缠在一起。他想起近日隐约听到的一些流言,似乎与军中某个擅治外伤的“奇人”有关,只是他忙于经学著述和朝中事务,并未深究。
难道……
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假如,假如秦琼真的不治,而此刻长安城中,关于“泾阳神医”的流言开始扩散;假如,有那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只想逞能的武夫,比如与秦琼过命交情的尉迟敬德、程咬金之流,听信了这流言,病急乱投医,将那个“颜校尉”推到御前……
颜师古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忧虑和深深无力的冰寒。若真如此,颜白将被置于何等凶险的境地?成功了,是僭越太医署,打脸整个朝廷医官体系,必遭嫉恨围剿;失败了,则是庸医害死国之柱石,万死难赎其罪!无论成败,颜家都将被彻底卷入漩涡中心,千年清誉,恐将毁于一旦!
“孽障……真是个孽障!”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可能惹祸的侄儿,还是在骂这突如其来、将他平静生活击碎的变故。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尽可能地撇清关系,阻止那最坏的可能。他提起笔,想要写封信给朝中相熟的、掌管官员考绩或与太医署有关联的同僚,提前铺垫,陈明颜白早已被家族边缘化,其言行与颜氏无干。但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他却迟迟无法落下。
窗外,天色又阴沉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长安城的飞檐斗拱。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那股关于“泾阳神医”的暗流,正悄然漫过坊墙,向着皇城的方向,无声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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