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影子在烛火跳跃中拉扯得更长，几乎要触到御书房另一端的墙壁。李世民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几份密报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留下细微的摩擦声。窗外，长安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深沉的夜色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时间的流逝。
他面前摆着的，不止是翼国公府那份字字泣血的急报。还有另外几份，墨色新旧不一，来自不同的渠道，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颜白。
一份来自尉迟敬德，详细记录了泾阳营中，颜白如何剖开其子尉迟宝琳的腹部，清理腐肉，以针线缝合，又以烈酒反复冲洗，最终将人从鬼门关拉回的全过程。字里行间，是武将的粗粝直白，却也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信。“……其法迥异，观之骇然，然行之有效。宝琳高热三日即退，创口愈合之速，远超寻常。臣虽粗鄙，亦知此非巫蛊邪术，实乃济世活人之真本事。”
另一份，来自北境李靖军中，用词谨慎得多，却同样分量不轻。“……营中伤患存活之数，自泾阳新法推行以来，确有显增。主事者颜姓校尉，年未弱冠，行事果决，所授‘清创’、‘缝合’诸法，虽与古法相悖，然于战伤救治，确见奇效。军中渐有‘颜圣手’之号。唯其术过于新奇，恐惹非议，故未敢大张旗鼓。”
还有一份，来自宫中暗卫，记录的是长安坊间隐约流传的风言。“……有传泾阳营中校尉颜白，擅使‘剖腹’、‘缝皮’之术，近乎妖异。亦有称其能‘以酒驱邪’，救活必死之人。士林清议，多以其术有违圣人‘身体发肤’之训，斥为邪道。然军中士卒及部分低阶将官，感其活命之恩，口碑颇佳。”
李世民的目光在这几份截然不同的评价间缓缓移动。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冕旒早已摘下，只余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让他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深夜独处时的沉凝与锐利。
“王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书房里却异常清晰。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首领太监王德，立刻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躬身：“大家。”
“你听过这个颜白么？”李世民没有抬头，手指依旧点在那份暗卫的密报上，“长安城里，除了这些，还怎么说？”
王德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平稳而谨慎，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回大家，老奴确有所闻。军中‘颜圣手’的名号，近来在兵部一些低阶官吏中偶有提及，多是感念其活人众多。至于市井……确有‘邪术’、‘妖法’的流言，多出自一些读过几本书、又好议论的酸儒之口。不过，”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老奴还听说，此子出身琅琊颜氏，乃秘书监颜师古大人的侄儿。”
“颜师古的侄儿……”李世民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了白日里颜师古那副如丧考妣、拼死阻拦的模样。家族清誉，圣人训诫，千年法度……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究竟是真正的卫道之心，还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抗拒，抑或，仅仅是为了维护颜氏那不容丝毫玷污的“清白”门楣？
他不再询问。有些事，问是问不出真相的。人心隔着的，又何止是肚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尉迟敬德那份密报上，停留在描述颜白处理伤口时“冷静如冰，专注如石”的字句上。一个能在血肉模糊、生死一线的关头，保持如此心境的年轻人……李世民见过太多人，在战场上勇猛无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但在真正的、需要超越常理和经验的决断面前，往往会露出迟疑、恐惧甚至昏聩。
而这个颜白，似乎不一样。
秦琼的急报就压在所有这些密报的最上面。那潦草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厥逆……四肢冰冷如铁……汗出如油……”这些词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叔宝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太医署已经明确表示束手，那条路，彻底堵死了。
那么，眼前这条布满荆棘、充满非议、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新路呢？
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御书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他在权衡，但这一次的权衡，快得惊人。所有的利弊，所有的风险，所有的朝堂平衡与帝王心术，在秦琼逐渐微弱的呼吸面前，都迅速褪色，变得无足轻重。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他倏然睁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属于开拓之主的、近乎冷酷的决断。他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的御用笺纸，提起那支紫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了一瞬。然后，落下。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全然不同于平日批阅奏章时的雍容，带着一股破开一切阻碍的凌厉气势。
“敕：泾阳大营校尉颜白，见旨即刻启程，昼夜兼程赴京见驾，不得延误。着其携平日所用医治之诸般器械、药石样本一并呈览。沿途州县，一体放行，妥为供给。钦此。”
他没有用需要经过门下省审核用印的正式制敕，而是直接用了皇帝可以单独发出的“中旨”。这意味着这道命令绕开了所有可能的程序纠缠和舆论发酵，将以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抵达目标。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旁边一方小巧的、刻有蟠龙纹的玉印，在朱砂印泥上轻轻一按，然后稳稳地盖在旨意的末尾。鲜红的印文——“皇帝行玺”——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八百里加急。”李世民将圣旨卷起，递给早已候在一旁的王德，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换马不换人，朕要他在明日午时之前，接到这道旨意。”
“老奴遵旨。”王德双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绢帛，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帝王体温和墨香，心头凛然。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倒退着快步走出御书房，身影迅速没入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马蹄声很快在宫门外响起，急促如鼓点，朝着北方，朝着百里之外的泾阳大营，撕破寂静的夜幕，绝尘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远方的轮廓。但他的视线，仿佛已经穿透了这重重黑暗，看到了那座军营，看到了那个可能正在灯下忙碌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