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个颜白究竟有几分本事,能否真的创造奇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将帝国的功臣、自己的兄弟的性命,连同可能引发的朝局波澜,一起押在了一个素未谋面、备受争议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烛火摇曳,将他孤寂而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同一片夜空下,泾阳大营的一处独立营帐内,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酸的、类似霉变谷物又夹杂着些许土腥的奇特气味。帐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床榻和案几,最显眼的是靠墙摆放的几个木架,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粗陶碗碟。碗碟里盛着的不是食物,而是颜色、质地各异的培养物,有的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绒毛,有的则是雪白或淡黄的菌斑,在跳动的油灯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又生机勃勃的景象。
颜白就站在这些碗碟前,微微弓着身,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细竹签,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边缘长出一圈青绿色绒晕的陶碗里,挑起极小的一撮霉菌。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些肉眼难辨的微小生命。
油灯的光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出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帐内闷热,还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竹签尖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青绿。
“校尉。”帐帘被轻轻掀开,潘折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了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皿,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好奇。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颜白如同一个执着的农夫,在这片看不见的“田地”里播种、观察、筛选,试图从无数失败的霉斑中,找到那传说中能克制“疮毒”的神奇之物。
“嗯。”颜白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将挑起的霉菌转移到旁边一个干净的、盛有特殊营养液(用米汤和少许无机盐简单配制)的浅盘里。这是又一次尝试,分离、纯化……过程繁琐到令人绝望,失败是常态,偶尔一点进展都足以让人欣喜若狂。
“三号棚那个腹部被矛刺穿的兄弟,后半夜又开始烧了。”潘折走到他身边,语气沉重,“创口周围红肿得厉害,脓液颜色发绿,气味……很不好。按您之前教的法子,用蒸煮过的布条蘸烈酒清理了,也敷了捣烂的蒲公英和黄芩,但似乎……压不住。”
颜白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将竹签放在一旁,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压抑的焦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使命感。
“高烧多少?神志还清楚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额头烫手,估摸着至少三十九度以上。人已经有些糊涂了,说明话。”潘折叹了口气,“校尉,这‘疮毒’一旦起来,就像野火燎原,咱们现在的法子,对付浅表的、轻的还行,遇到这种伤及内腑又拖延了时日的……实在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现有的“消毒”、“清创”、“缝合”技术,极大地提高了外伤存活率,但对于已经深入体内、引发全身性严重感染的病例,效果有限。他们缺少一种能真正从体内杀灭“病菌”的武器。
颜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木架上那些陶碗。那里,有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目前最大的瓶颈。粗制的、含有多种杂质的霉菌提取物,在少数轻症感染患者身上似乎显示出了一点效果,但剂量、纯度、安全性都远未达到可以用于危重病人的程度。更别提,提取过程极其低效,得到的“药液”少得可怜。
而营地里,像三号棚那个伤员一样的情况,并非个例。每一天,都有人在败血症的折磨下走向死亡。他听得见那些压抑的呻吟,闻得到死亡步步逼近的气息。
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作为医者的使命感,与当前研发进展缓慢、临床需求迫在眉睫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冲突。他恨不得立刻就能拿出成熟可靠的“青霉素”,但他更清楚,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和冒进,尤其是用在人身上的药物。
“继续物理降温,用湿布敷额头、腋下。烈酒清理不能停,敷料勤换。”颜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告诉照看的兄弟,多给他喂些温水,能喝多少喂多少。”
“是。”潘折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颜白重新转向那些培养皿的、略显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校尉,您也歇歇吧。这‘神药’……急不来的。营里的兄弟们都明白,您已经救了太多人了。”
颜白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潘折不再多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帐帘。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颜白自己平稳却沉重的呼吸声。他重新拿起竹签,目光落在刚刚移植了青霉菌的浅盘上。那一点点青绿,在浑浊的营养液表面,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但他知道,这里面可能蕴藏着改变这个世界医学史的力量。
只是,时间呢?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伤员,等得到吗?远在长安,那位据说生命垂危的翼国公,又等得到吗?
他无从知晓,一场以他为中心的风暴,正从长安皇宫席卷而出,马蹄声碎,直扑泾阳。他更不知道,自己这简陋营帐中,这些散发着霉味的瓶瓶罐罐,即将被置于帝国最高权力者的审视之下。
此刻,他只是一个在昏暗灯火下,与微小生命和死神同时赛跑的人。
夜还深,灯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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