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浅盘边缘投下摇曳的光晕,那一点青绿在浑浊液面上微微浮动,像沉在深潭底的一枚翡翠碎片。颜白放下竹签,指尖还残留着霉菌孢子细微的触感。他闭上眼,让呼吸沉入丹田,试图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时间、死亡、等待、那些模糊而沉重的名字——暂时压下去。
专注。唯有专注,才能在这条无人走过的路上,踩出第一个脚印。
帐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帘外。是潘折。“校尉,天亮了。校场那边,今日的创伤包扎考核,还照常吗?”
颜白睁开眼。帐内光线已从油灯的昏黄转为晨曦透过粗麻布渗入的灰白。一夜未眠,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但神思却异常清明。“照常。”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考核不能停。我亲自去。”
校场东侧,一片用石灰划出的区域被临时充作“伤患处置区”。二十余名被挑选出来的士卒助手,两人一组,正对着用草人模拟的“伤员”进行包扎考核。空气里弥漫着新煮过的麻布气味,混合着清晨微凉的泥土气息。
颜白站在场边,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组。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走近,用手指轻轻按压某个包扎过紧的结,或是示意某个助手重新调整夹板的角度。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标尺,让场中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动作愈发规范利落。
潘折跟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这几日伤兵营的情况:“……十七号帐那个腹外伤的,高热退了,今早能进些米汤。但三号帐那个腿伤溃烂的,情况还是不好,换药时脓液不见少。”
颜白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营门的方向。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悸动,像水面下潜流的暗涌,在他心头掠过。说不清缘由,只是医者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磨砺出的某种直觉——有事情要发生了。
“校尉?”潘折注意到他的走神。
就在这时,营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集的鼓点敲打着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守门士卒略带惊慌的呼喝,以及某种尖利、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划破了校场上空的平静。
“圣旨到——泾阳营校尉颜白,接旨!”
最后两个字拖得又高又长,带着宫中宦官特有的腔调,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扎进了校场原本有序的氛围里。
所有正在考核的士卒都停下了动作,愕然转头望向营门。颜白瞳孔微缩,那水面下的暗涌瞬间变成了惊涛。他抬手,示意潘折和场中众人保持安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戎服,迈步向营门走去。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踩在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几乎就在他走出校场范围的同时,另一阵更加急促、更加狂野的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数骑快马,马上的骑士身着尉迟府上亲卫的服饰,浑身尘土,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为首一名虬髯家将,不等马完全停稳便滚鞍下马,一眼看到正走向宣旨宦官的颜白,急声吼道:“颜校尉留步!某乃鄂国公府上家将,奉阿郎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
两路人马,几乎在营门处撞在了一起。
场面瞬间凝固。一边是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眼神带着宫中特有倨傲与审视的宦官,身后跟着两名禁军装束的护卫;另一边是风尘仆仆、满脸焦灼、手按刀柄的尉迟府家将。泾阳营的士卒们远远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宦官眉头一皱,尖声道:“何人喧哗?没见咱家正在宣陛下口谕吗?”他目光扫过尉迟府家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但语气依旧强硬。
虬髯家将抱拳,声音洪亮却透着火烧眉毛的急切:“某奉鄂国公之命而来!翼国公秦大将军病危,命在旦夕!阿郎有令,请颜校尉速速随某赴长安!”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和一枚黑沉沉的令符,径直递向颜白。
宦官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口谕在先!颜白,你还不上前接旨?!”他手中并无绢帛圣旨,显然传达的是中旨口谕,但正因如此,更显此事紧急非常。
双令齐至,一公一私,却都指向长安,指向那个危在旦夕的名字——秦琼。
颜白站在两方人马之间,清晨的风拂过他额前碎发。校场上的泥土味、远处伤兵营隐约的药味、眼前宦官身上淡淡的熏香、尉迟家将带来的尘土与汗味……各种气息混杂着涌入鼻腔。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瞬间都清晰无比。
他先转向宦官,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末将颜白,恭聆圣谕。”
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此刻的镇定有些意外,随即挺直腰板,用那特有的尖利嗓音清晰道:“陛下口谕:召泾阳营校尉颜白,即刻入宫问对!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