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光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将颜白俯身擦拭的动作,凝固成一幅沉默的剪影。冰凉的井水浸透布巾,每一次擦拭都带走一丝灼热,留下短暂清凉的假象。秦琼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艰难地撕扯出来,带着细微的、令人揪心的嘶声。
颜白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肤下脉搏的狂乱跳动,像一匹失控的野马,在濒临崩溃的边缘疯狂奔驰。高热,如同无形的火焰,正从内里焚烧着这位大唐名将最后的生机。他换水的动作机械而精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秦琼的脸——那紧蹙的眉头,干裂渗血的嘴唇,还有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残留着某种不屈意志的、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净室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三下间隔均匀、力道克制的轻叩。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像惊雷一样,瞬间绷紧了颜白和潘折的神经。
潘折立刻看向颜白,眼神里带着询问。颜白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潘折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尉迟宝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脸上同样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没有试图向里张望,只是压低了声音,对潘折快速说道:“外面来了个太医署的,姓张,说是奉署令之命,送来祖传的‘五毒清心散’,必须立刻给秦伯伯灌下,迟了恐毒气攻心,神仙难救。”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我爹拦住了,但那厮抬出太医署和祖传秘方的名头,声音不小,惊动了那位内侍。现下正在廊下僵着。”
潘折心头一紧,回头看向颜白。
颜白刚刚拧干一块新的布巾,闻言,手上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冰冷的锐意。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布巾重新覆在秦琼滚烫的额头上,指尖顺势再次搭上腕脉。脉搏依旧虚浮急促,但似乎……比片刻前,那疯狂的节奏,略微缓下了一线?极其微弱的一线,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还是身体在巨大的消耗后,出现了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他不知道。在这个没有监测仪器的时代,每一次判断都像是在迷雾中行走,全凭经验和一丝近乎直觉的敏锐。
门外,隐约的争执声透过门缝,变得清晰了一些。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官腔的声音正在提高:“……鄂国公!此乃太医署珍藏,署令亲自调配,专解痈疽恶毒!翼国公此刻危在旦夕,每拖延一刻,毒邪便深入一分!您阻拦在此,延误救治,是何居心?!”
紧接着是尉迟敬德低沉如闷雷的呵斥,压得极低,却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放屁!颜校尉正在里面救命!你端这劳什子汤药硬闯,才是居心叵测!给某滚开!”
“你……鄂国公!您这是藐视太医署,罔顾翼国公安危!”
争吵声有升级的趋势。
颜白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烛火前化作一道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收回搭脉的手,看向潘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告诉宝琳,转告外面:手术关键,任何干扰,等同谋杀。秦公此刻,禁绝一切未经我查验的汤药入口。”
潘折重重点头,立刻将话低声复述给门外的尉迟宝琳。
尉迟宝琳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很快,门外传来了他清晰而冷硬的声音,打断了那越来越激烈的争执:“颜校尉有言:手术关键,任何干扰,等同谋杀!秦伯伯此刻,禁绝一切未经颜校尉查验的汤药入口!”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廊下升腾的火气。
那太医署张医官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噎住了。片刻,才又响起,底气却明显弱了许多,带着强撑的色厉内荏:“你……你们这是……这是要独断专行,延误……”
“谋杀”二字,太重了。尤其是在这位代表皇帝耳目的监宫内侍面前,尤其是在翼国公生死未卜的关头。这个词,不仅是对颜白自身责任的极端强调,更是将任何试图强行介入的行为,直接钉在了“谋害国公”的罪名柱上。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中的监宫内侍,此刻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张医官,”内侍的声音尖细平稳,听不出喜怒,“署令好意,陛下与翼国公府心领了。然则,颜校尉既已立下军令状,以身家性命担保翼国公术后安危,此刻术程未毕,依其所嘱行事,亦是稳妥之道。你这‘五毒清心散’,不妨先交由杂家保管,待颜校尉得空,再行查验,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医署的面子,又彻底堵死了对方强行送药的路径,更隐隐点出了“军令状”和“陛下关注”的背景。
那张医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最终只能僵硬地躬身:“是……谨遵内侍吩咐。”他将药碗递给内侍身后的一名小宦官,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退入更深的阴影里。
门外的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净室内,颜白仿佛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已经重新凝聚在秦琼背上那个巨大的创口。引流布条边缘,有新鲜的、颜色相对正常的血性渗出液,量不多,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清创区域的微小血管开始重新工作,也说明深部的坏死组织确实被较为彻底地清除了。
但危险远未过去。创面依然敞开着,像一道狰狞的、通往身体内部的城门。缺乏有效的抗生素,这道城门随时可能被空气中、皮肤上、甚至血液里潜伏的“外邪”攻破,引发更凶猛的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