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潘折将烛台挪近一些。跳跃的火光下,他仔细检查着创缘的色泽、肿胀程度,以及引流是否通畅。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迅速分析、比对。
“潘折,”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缺水而有些沙哑,“记录:丑时三刻,体温仍高,但脉搏速率较前稍缓,约一百二十次。创口引流物为淡血性,量约半匙。无新鲜脓液,创缘红肿未见明显加剧。”
潘折早已备好炭笔和麻纸,闻言立刻俯身,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而工整地记录起来。他的动作沉稳,丝毫不见慌乱,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紧张而精确的节奏,甚至能提前预判颜白下一步可能需要什么。
颜白看着他专注记录的侧脸,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略微松了一丝。这个年轻人,已经从最初那个只有一腔热忱和灵巧双手的学徒,成长为他不可或缺的臂助。不仅仅是执行命令,更开始理解他某些做法背后的意图,能在关键时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忠诚。
信任,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并肩作战中,一点一滴浇筑起来的。
“师父,”潘折记录完,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接下来?”
“继续物理降温,重点擦拭颈侧、腋下、腹股沟。”颜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体温、脉搏、呼吸。注意观察秦公面色、唇色,以及有无寒战、谵语。引流布条,每两个时辰,在严格酒洗双手后,轻轻向外拉扯少许,保持引流通畅,但切忌粗暴。”
“是。”潘折应下,立刻去打新的井水。
颜白则再次洗净双手,用烈酒擦拭后,取过一旁准备好的、经过蒸煮暴晒的洁净细麻布,开始为秦琼更换背部的覆盖敷料。他的动作轻柔而迅捷,尽量避免牵动创口。敷料只覆盖外层,绝不塞入创腔,这是为了防止形成厌氧环境,也是这个时代条件下,他能做到的、最有利于伤口“开放引流、从内向外愈合”的方式。
时间在寂静与重复的护理动作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提示着子时已过,丑时深沉。
秦琼的体温,在反复的物理降温下,似乎暂时被压制在了一个不再继续攀升的水平,但依旧烫得惊人。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变得绵长微弱,让人心惊胆战。颜白和潘折轮换着休息片刻,但所谓的休息,也只是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榻上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颜白的脑海中,那金黄色的霉菌圈和透明的液体,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那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足以扭转无数生死的神迹。渴望,如同深扎在心底的荆棘,每一次想起,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很快便将这无用的情绪强行压下。
没有神药,那就用笨办法。没有抗生素,那就把清创做到极致,把护理做到无懈可击,把环境控制到力所能及的最好,然后,相信这具历经沙场锤炼的身体,那顽强的生命力。
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颜白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久到烛火又换过了一茬,烛泪堆积如小山。
一直昏迷的秦琼,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呜咽的呻吟。
颜白和潘折同时一震,瞬间清醒,所有疲惫一扫而空,目光如电般射向榻上。
秦琼的眼皮,在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要睁开,却又被沉重的黑暗和痛苦牢牢拖住。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那只没有受伤的、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秦公?”颜白立刻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秦公?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颜白。”
没有回应。只有那痛苦而紊乱的呼吸,以及眼皮下眼珠的急速转动。
颜白的心沉了一下。这不是清醒的征兆,更像是高热或毒素影响下,出现的谵妄前兆。他迅速再次检查秦琼的瞳孔反射、脉搏和呼吸。
就在他指尖刚刚离开秦琼腕部时,秦琼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挣扎,而是从躯干深处传来的一种痉挛般的震颤,带动着整个肩膀和背部都绷紧了。覆盖在创口上的敷料,瞬间被一股涌出的、混着暗红血色的较多液体浸湿了一小块!
“不好!”潘折低呼一声。
颜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