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了。
潘折端着煎好的药汁进来,浓黑的药汤在陶碗里荡漾,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颜白接过,试了试温度,略烫,但可以入口了。喂药依旧是艰难的工程。他用小勺舀起一点,轻轻撬开秦琼的牙关,慢慢倒入。大部分药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潘折连忙用布巾接住。只有极少部分,似乎被吞咽了下去。
颜白极有耐心,一勺,两勺,三勺……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雕刻。额头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喂完药,他再次检查秦琼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依旧快而无力,但似乎……比之前稍微稳了一点点?他不敢确定,也许是心理作用。高热和感染对心脏是巨大的负担,任何一点好转的迹象,都可能只是风暴眼中的短暂平静。
他让潘折去隔壁观察间稍微休息,自己则拖过一个蒲团,直接坐在了秦琼的榻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他不是睡觉,而是强制自己进入一种浅层的休息状态,耳朵却像最警觉的哨兵,捕捉着榻上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呼吸频率的变化,痛苦的呻吟,或是无意识的肢体抽动。
寂静中,感官被放大。他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听到窗外极远处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更多的是秦琼的呼吸声,那声音粗粝,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每一次呼气都拖得很长,仿佛不舍得将那一口浊气吐尽。
使命感如同沉重的铠甲,压在他的肩上,却也给了他支撑的力量。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秦琼的生死,不仅仅关乎一条性命,更关乎前线士气,关乎这场国运之战的微妙平衡,也关乎他能否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第一根坚实的楔子。压力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在这压力之下,反而有一种近乎亢奋的激昂在血管里奔流——与死神抢人,与时代局限搏斗,这本身就是穿越者最大的价值体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有短短一瞬,颜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秦琼的呼吸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粗重而规律的艰难呼吸,而是变得急促、浅表,中间夹杂着短暂的停顿,仿佛喘不上气。颜白瞬间弹起,扑到榻边。只见秦琼的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嘴唇却更加干裂发紫。他伸手一探额头,心头骤然一紧——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物理降温和汤药,似乎并未能压制住这燎原之火。
“潘折!”他低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隔壁的潘折已经冲了进来,显然也并未深睡。“师父?”
“高热加剧,可能有肺部感染迹象,呼吸开始困难。”颜白语速极快,大脑飞速运转,“准备针灸!取针,消毒!重点刺激大椎、曲池、合谷、十宣穴,清热泻火,宣肺平喘!”
“是!”潘折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囊,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灼烧。
颜白则再次拧干布巾,用更快的频率为秦琼擦拭。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暴露着内心的焦灼。现有的手段正在被一一验证,效果却不如预期。难道真的只能寄希望于秦琼自身强大的生命力吗?
潘折消毒好银针,看向颜白。颜白点了点头,让开位置。潘折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如磐石,捏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对准秦琼虎口处的合谷穴,缓缓刺入。撵转,提插。他的手法经过颜白数月调教,已颇为娴熟,此刻更是全神贯注。
一针,两针,三针……
银针在秦琼几个关键穴位微微颤动。颜白紧紧盯着秦琼的面部表情和呼吸变化。
几个呼吸之后,秦琼那急促而浅表的呼吸,似乎……稍稍深长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艰难,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停顿感减少了。
颜白和潘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针灸,起效了。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没有错,手中的武器,依然能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颜白重新坐下,继续他的擦拭。潘折则守在另一侧,随时准备应对新的变化。
夜色,在紧张的守望中,一点点褪去浓黑,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边缘。
长夜未尽,战斗正酣。颜白抹去额头的汗水,目光重新落回秦琼潮红而痛苦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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