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重新拿起芦苇管，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扶稳他。”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慢一点，再慢一点。”
潘折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秦琼的头颈。
颜白再次含住芦苇管，吸取药液。这一次，他控制得更加精细，每一滴落下的间隔更长，确保前一滴被缓慢吞咽下去，才送入下一滴。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仿佛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时间在极度缓慢的滴答声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碗底见空。
颜白轻轻抽出芦苇管，潘折缓缓松开手，让秦琼恢复平躺。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足以令人窒息的紧张。
接下来，便是等待。
颜白没有离开榻边半步。他重新用浸了温水的布巾擦拭秦琼额头的冷汗，手指始终搭在腕脉上。潘折默默收拾着狼藉，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却不时担忧地瞟向榻上。
一刻钟过去了。
秦琼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之前那明显的湿啰音，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脉搏依旧很弱，但那种慌乱的、随时会散掉的“雀啄”感，好像……稳住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颜白的手背再次贴上秦琼的额头。烫，还是烫，但那种灼手的热度，似乎没有继续攀升？他甚至感觉到，掌下的皮肤，渗出了一种新的汗水，不同于之前冰冷的虚汗，而是微微带点温热的潮意。
一个时辰。
当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标志着长安城彻底苏醒时，颜白终于从秦琼的腕脉上，感受到了一丝明确的变化。
那脉搏，依旧虚弱，但跳动的节奏，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慢，却有了力，像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歇脚的节奏，虽然沉重，但一步是一步，不再凌乱飘忽。
而秦琼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吸气时那种可怕的、仿佛被粘稠液体堵塞的拖曳声，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顺畅的、尽管依旧费力的气流通过声。
高热，似乎也退下去了一线。额头的温度，从灼烫变成了滚热。
颜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那口气吐出，带着轻微的颤抖。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潘折。
潘折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圈瞬间红了。
“去，”颜白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告诉外面……秦公的高热，开始退了。”
潘折用力点头，转身时脚步都有些发飘，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门边。
颜白重新低下头，看着秦琼依旧紧闭的双眼，和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窗外，长安城的白日喧嚣隐约传来，那是活生生的、属于人间的声响。
他赢了第一回合。
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点时间。
但战争，远未结束。这猛药是暂时压制了感染，还是带来了新的、更隐蔽的伤害？秦琼的身体能否扛过这双重的冲击？一切，都还是未知。
他轻轻握了握秦琼依旧滚烫的手，那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坚持住，老将军。”他低声说，仿佛是说给秦琼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都再坚持一下。”
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新鲜的、微凉的晨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浓重的药味和死亡气息。颜白没有回头，他知道，新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而接下来的，将是另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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