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师父!”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只是第一步。”颜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一簇微小的火苗被点燃了。他小心地固定好鼻饲管,用软布衬垫在秦琼鼻翼旁。“每隔两个时辰,灌注一次。先从米油开始,每次不超过三十毫升。明日若无不妥,可加入少量滤净的肉汁。记录每次灌注的时间、种类、剂量,以及将军有无任何异常反应。”
“是!”潘折用力点头,看向那根细管的目光,已如同看待圣物。
接下来几个时辰,颜白一边守着秦琼,观察鼻饲后的反应,一边继续用稀释的酒液为他擦拭身体辅助降温,同时根据脉象和体征,微调着口服汤药的方剂。卧房内弥漫着药香、淡淡的米油香气,以及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寂静。窗外的日影缓缓西斜,从炽白变为金黄,再染上淡淡的橘红。
当暮色开始浸染窗棂时,颜白再次为秦琼诊脉。指尖下,那原本虚浮无力的脉搏,似乎……真的凝实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跳动的节律中,隐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秦琼的脸色,在连续的高热退却后,原本的死灰中,也似乎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
变化细微如秋毫,却足以让苦苦守候的人热泪盈眶。
房门被轻轻叩响,尉迟宝琳侧身进来,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和难以置信。他方才一直在外间应付宫使,此刻才得空。“颜兄,方才潘折出来说……你用了仙法,给秦伯伯灌了食?”
“不是仙法,是不得已之法。”颜白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昂奋状态。“将军脉象,比午前稍稳。”
尉迟宝琳一个箭步冲到榻边,盯着秦琼的脸看了半晌,又看向那根从鼻孔引出的细管,虎目之中,瞬间涌上一层水光。他猛地转身,对着颜白,抱拳,躬身,动作沉重而真挚,喉头哽咽了几下,才沙哑着道:“颜兄……大恩不言谢!我尉迟宝琳,此生……”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彻底的信服,已无需多言。过命的交情,在此刻的静默凝视中,再次深深镌刻。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甲叶摩擦的轻响。一个洪亮而激动的声音穿透门扉:“我儿!宝琳!你秦伯伯如何了?”
是尉迟敬德。他显然刚从前线或宫中回来,连甲胄都未及卸下,便直奔此处。
尉迟宝琳连忙迎出去。片刻后,尉迟敬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与煞气。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秦琼,目光在那根鼻饲管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看向颜白。
颜白起身行礼。尉迟敬德大手一摆,急声问:“颜校尉,叔宝他……”
“翼国公高热已退,感染暂控。方才尝试以米油鼻饲补充谷气,脉象较前稍有力。”颜白言简意赅地汇报。
尉迟敬德闻言,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他大步走到榻边,俯身仔细看了看秦琼的面色,又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却又怕惊扰般缩回。他猛地直起身,转向颜白,那双惯见沙场血火的虎目,此刻竟有些泛红,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颤抖的感慨:“某家……某家方才在外,听宫里来的王内侍说,陛下亦闻颜校尉连日辛劳,垂询甚切。某家还不尽信……如今亲眼所见!”他重重一拍自己胸前的护心镜,铿然作响,“颜校尉,你这是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又掰开了一条缝啊!叔宝若能醒来,你便是他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这份来自大唐顶级悍将、秦琼生死兄弟的极致赞誉,分量如山。它不仅仅是对医术的肯定,更是一种将其纳入最核心信任圈层的认可。
颜白拱手,并未多言。此刻任何谦辞都显苍白。他只是道:“将军言重。分内之事,竭尽全力而已。”
尉迟敬德重重颔首,目光在颜白疲惫却挺直的背影上停留良久,那目光里,有激赏,有叹服,更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武人的托付之意。
宫中来使仍在偏厅等候,皇帝的目光透过使者,已然落在此处。秦琼的状况出现了微弱却真实的曙光,但危机远未解除。鼻饲管如同生命线,暂时维系着生机,而这条线能否持续,能否最终等来秦琼自身力量的复苏,仍是未知。
颜白走到窗边,暮色渐浓,长安城的轮廓在夕照中显得模糊而遥远。渭水方向的烽烟似乎淡了些,但无形的压力,却从宫廷、从朝堂、从无数双或明或暗关注此处的眼睛那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他关上了窗。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