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隔绝了暮色,也暂时隔绝了那些无形的目光。净室内,铜灯的光晕稳定地铺开,将颜白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背对着窗,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疲惫像潮水,一波波冲刷着意识的堤岸,但堤岸本身,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砌成的。
尉迟敬德已经离开,去应付宫中来使。偏厅隐约传来低沉的话语声,像远处闷雷的余韵。潘折正轻手轻脚地更换着秦琼身下垫着的干净布巾,动作熟练而轻柔。尉迟宝琳则像一尊门神,守在净室通往内廊的门口,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却不时扫向榻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期待。
颜白走到水盆边,用凉水浸了浸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擦干手,重新回到榻边。
秦琼依旧昏迷着,但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那种笼罩在眉宇间的、属于濒死的青黑死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但至少,有了活人的底色。鼻饲管从鼻腔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矮几上一个用羊肠缝制、悬挂着的简易滴注袋,里面是颜白精心调配的、混合了流质营养和药物的淡褐色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一滴,注入这位将军的体内。
这是生命的细流,微弱,却持续。
颜白俯身,先检查了鼻饲管固定处的情况,皮肤没有发红或破损。然后,他轻轻揭开秦琼背部创口上的敷料。
潘折立刻将灯烛移近。
创口周围的红肿已经基本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纹理和弹性。引流管出口处敷着的棉纱,只有中心一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湿润痕迹。颜白用镊子夹起棉纱,仔细观察下面的引流管口。没有脓液,没有异常的分泌物,只有一点点清亮的组织液。
他伸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压创口周围的区域,从边缘向中心,一寸寸感受皮下的状况。紧绷感消失了,深部那令人不安的硬结也摸不到了。指下的肌肉组织,虽然依旧因为伤病而显得松软无力,但那种属于炎症的、灼热而充满敌意的肿胀,确确实实地退去了。
感染,被控制住了。
颜白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将连日来积压在胸腔里的巨石,推开了一丝缝隙。他看向秦琼的脸。这位名将的呼吸平稳而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经有了节律。
“师父,”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引流……很干净。”
颜白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秦琼干裂的嘴唇上,那里因为长时间昏迷和发热,起了细密的皮屑。他取过旁边温着的清水和干净的棉布,蘸湿了,极其轻柔地润湿着秦琼的唇瓣。
水珠浸润了干涸,唇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润泽。
就在颜白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他握着棉布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呼吸节奏的颤动。
他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他看见秦琼那浓黑如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痛苦的那种紧蹙,更像是沉睡之人被细微光线或声响惊扰时,本能地聚拢眉峰。
颜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秦琼紧闭的眼睑。
一下,两下……那浓密的睫毛,开始极其轻微地颤动,如同蝴蝶在破茧前最挣扎的振翅。眼皮下的眼球,似乎也在缓慢地转动。
净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潘折端着灯烛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门口的尉迟宝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榻上。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清晰。
终于,在颜白几乎要怀疑那是自己过度疲惫下的幻觉时,秦琼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还在遥远的黑暗深处漂泊,未能完全归位。
颜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秦琼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棚顶模糊的阴影,掠过跳动的烛光,最后,有些茫然地,落在了床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的面孔上。
四目相对。
颜白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医者特有的、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专注。而秦琼的眼神,则从最初的茫然,一点点凝聚,一点点变得清晰。记忆的碎片,疼痛的浪潮,昏迷前最后的印象,还有这些天在生死边缘浮沉时,耳边隐约听到的那些声音——焦急的呼喊,沉稳的指令,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所有这些,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拼凑起来。
他的嘴唇,极其困难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口型清晰。
——“水……”
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净室之中。
“哐当”一声,潘折手中的铜灯盏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灯油泼洒出来,火苗窜起又迅速熄灭。但他根本顾不上,只是张大嘴,呆呆地看着榻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尉迟宝琳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榻边,因为冲得太猛,膝盖重重磕在矮几边缘也浑然不觉。他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想去握秦琼的手,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是悬在空中,虎目瞬间通红,里面蓄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
“叔宝!叔宝!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苏醒。
秦琼的目光缓缓移向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熟悉的暖意和虚弱,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更多声音。
“都安静!”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尉迟宝琳几乎失控的情绪和潘折的慌乱。“将军刚醒,极度虚弱,禁不起喧哗激动。”
他的语气冷静得近乎严苛,却像一盆冰水,让尉迟宝琳瞬间清醒。他猛地闭上嘴,用力点头,退开半步,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秦琼,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陷入沉睡。
颜白不再理会他们。他迅速取过早就准备好的、温度适宜的温水和小勺。他没有急着喂,而是先用新的棉签,再次细致地润湿秦琼的嘴唇和口腔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