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的声音放缓,清晰而平稳,“您昏迷多日,喉舌干涩,先润一润,莫急。”
秦琼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眼神里除了虚弱,还有一丝清晰的、属于理智的认可。
润湿过后,颜白用小勺舀起极少的一点温水,送到秦琼唇边。“慢慢来,先试一点。”
秦琼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嘴。勺沿倾斜,几滴温水流入他口中。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这个过程很慢,很费力,甚至能听到他吞咽时气管里细微的摩擦声。
但,他咽下去了。
颜白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悄然落地。吞咽反射恢复,意味着中枢神经功能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这是比退烧、比控制感染更重要的胜利标志。
他又喂了两小勺,便停了下来。“够了,初次不宜多。稍后再进些米汤。”
做完这些,他才退开些许,让秦琼的视线能更开阔些。
秦琼的目光,再次落回颜白脸上。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专注。他看了颜白很久,久到净室内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吐字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
“某……记得你。”
他的目光扫过颜白身上那件沾染了药渍、略显凌乱的青色常服,最后定格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肩膀和那双沉静的眼睛上。
“颜校尉……”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他继续说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带着百战名将特有的、烙印在骨子里的郑重: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话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神,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是平稳的、恢复性的沉睡,眉宇间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
净室内,一片死寂。
尉迟宝琳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微微颤抖。
潘折则捂着嘴,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无声地流泪。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再次沉睡过去的秦琼,看着那张恢复了生气的、属于大唐战神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胸腔,撞击着他的喉头,让他的眼眶也瞬间发热。
那不是激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是穿越时空,以这双握过手术刀也沾过血污的手,从死神冰冷的指缝里,硬生生夺回一条生命的……巨大成就感。是亲眼见证一个濒临熄灭的伟大灵魂,重新燃起微弱却顽强火光的……无上欣慰。是连日不眠不休、殚精竭虑、在无数双或期待或怀疑的目光下负重前行后,终于看到彼岸灯塔的……瞬间释然。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化作了支撑他继续站直的、沉甸甸的力量。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身,对依旧沉浸在巨大情绪冲击中的尉迟宝琳和潘折,用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说道:“将军已无大碍,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宝琳,你去前厅,将消息告知尉迟将军,也……让宫中来使回禀陛下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尉迟宝琳猛地抬头,胡乱抹了一把脸,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却迅疾如风。
潘折也赶紧擦干眼泪,转过身,看向颜白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炽热光芒。
颜白走到窗边,这次,他推开了窗。
晨光熹微,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长安城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渐渐显露出轮廓。翼国公府内,不知哪个角落,率先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欢呼。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惊呼,低泣,狂喜的呼喊……这些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府外,向着坊间,向着整座沉睡初醒的长安城,蔓延开去。
秦琼醒了。
那个被御医判了死刑、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数日的翼国公秦叔宝,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校尉,救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乘着晨风,飞过高墙,掠过街巷,直奔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也落向市井坊间的每一个角落。
颜白站在窗前,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清润和远方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巨大城市的苏醒气息。他脸上的疲惫依旧深重,但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却清澈明亮,映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世界。
他知道,关上的窗可以隔绝暮色,但打开的窗,迎来的不仅是晨光。
还有随之而来的,无可避免的、更加汹涌的波澜。
翼国公府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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