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青玉镇纸，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叶片枯黄，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打着旋，迟迟不肯落下，像极了某种悬而未决的焦灼。
午后，宫中眼线递来的消息，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根尖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地方。
“陛下闻翼国公转危为安，甚悦。或……有殊赏于颜白。”
殊赏。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每盘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颜白，那个被他视为家族之耻、离经叛道的侄儿，那个行“刳割”之术、近乎巫医的竖子，竟然……竟然真的救活了秦琼？而且，还可能因此得到天子的“殊赏”？
荒谬！荒唐！
颜氏千年清誉，诗礼传家，儒学正统。先祖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而不改其乐，德行光照千古。后世子孙，或治经，或修史，或为官清正，或教化一方，何曾有过操持贱业、以刀斧加诸人身之辈？
若颜白因此得赏，甚至……得官，那将置颜氏于何地？置他这当代族长、儒学泰斗于何地？朝中那些清流同僚，那些本就对颜氏树大招风颇有微词的对头，又会如何讥讽嘲笑？
“颜圣手”……市井间已开始流传的这个称呼，此刻听在耳中，不啻于最恶毒的讽刺。圣手？刽子手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是他最信任的老仆。老仆没有直接进来，只在门外低声道：“阿郎，坊间……传得更厉害了。都说翼国公是颜小郎君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用了仙法。还有人说……看见宫里的人往永兴坊那边去了，怕是……怕是赏赐就要到了。”
“哐当——！”
一声脆响，猛地炸开在寂静的书房里。
颜师古手中的越窑青瓷茶盏，被他狠狠掼在了地上。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打湿了他的袍角和书案边缘，青瓷碎片迸射得到处都是，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冰冷而尖锐的光。
老仆在门外吓得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颜师古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贯古板严肃、仿佛石刻般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那怒火里，混杂着极致的愤怒、被挑战的权威、以及对家族声誉可能毁于一旦的深切恐惧与绝望。
“竖子！无知竖子！”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嘶哑，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某种属于士大夫的、崩溃边缘的克制，只是这克制更显得那怒火骇人。
“行此刳割之事，戕害人体，近乎酷吏巫觋！不思悔改，竟还敢招摇过市，蛊惑人心！他……他是要将我颜氏千年清誉，置于何地！要将列祖列宗的脸面，置于何地！”
他一把抓起案上一卷刚刚写就的注疏手稿，手臂扬起，似乎想将它也撕碎掷地，但最终，那扬起的手还是僵在了半空。手稿上是他数月心血，字字工整，承载的是他视为生命的学问与道统。
而这道统，正被那个他血缘上的侄儿，用最粗暴、最“不洁”的方式，践踏着，冲击着。
手无力地垂下，手稿飘落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颜师古踉跄一步，扶住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沉淀成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寒光。
皇帝要赏，他拦不住。
但颜氏的门风，儒道的尊严，不能就此玷污。
明日朝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公布的旨意，会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太医署那些循规蹈矩的医官会如何想？那些崇尚清谈、鄙薄技艺的儒学同僚会如何议论？那些本就对陛下破格用人有所非议的言官，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而颜家，将被置于这风暴的最中心。
“备车。”颜师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去……拜访几位御史台的故交。”
老仆在门外低声应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暮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颜师古独自站在昏暗里，身影模糊，只有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愤怒未消，绝望未去，但一种属于世家族长、儒学捍卫者的顽固与决绝，正重新凝聚。
皇帝的巨石已投下。
湖面将不再平静。
而家族的荣辱，个人的信念，与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都已无可回避。
颜师古缓缓坐回椅中，手指再次触到那冰凉的青玉镇纸。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脱离了枝头，在渐起的晚风中，飘摇着，坠向未知的黑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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