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永兴坊一处僻静的巷口停歇。
眼前是一座不算宽敞的宅院,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光秃秃的,尚未悬挂任何匾额。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探出墙头,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尉迟宝琳翻身下马,上前拍了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开。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半张脸,见是尉迟宝琳,连忙将门完全打开,躬身行礼。
“国公爷吩咐,让老奴在此等候颜……颜太医丞。”老苍头声音带着恭敬,目光落在颜白身上,又迅速垂下。
颜白下马,将缰绳交给尉迟府的家将,提着那个青布包袱,迈步走进了这座属于他的“赐第”。院子确实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正厅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则是寝居和一小片空地。建筑有些年头,梁柱漆色暗沉,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厅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旧式样的胡床和一张矮几,地上铺着的青砖磨损得厉害,缝隙里积着陈年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混合着木料腐朽和尘土的气味。
尉迟宝琳跟了进来,环顾四周,咧了咧嘴:“颜大哥,地方是小了点,旧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窝了!陛下赐第,这可是天大的脸面!看以后谁还敢小瞧你!”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厅堂里激起回响,更衬出此处的冷清。
颜白将包袱放在矮几上,解开,里面是他那些精心打磨的柳叶刀、镊子、探针,还有几卷用麻线装订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病例、药方和他对唐代药材效用的分析。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地盘是有了,”颜白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可一穷二白,光杆太医丞一个。署衙在哪里?属员有几人?钱粮几何?章程如何?圣旨上只给了名分和这座宅子,其余,皆需自筹。”
潘折默默走到角落,拿起倚在墙边的一把旧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浮尘。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要将这片属于师父的新起点,拂拭得一尘不染。
尉迟宝琳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他挠了挠头,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这……陛下既然让你独立成署,直奏御前,总该拨给钱粮人手吧?明日朝会,肯定会有旨意下来!”
“或许会,或许不会。”颜白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屋内的霉味。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那几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陛下此举,意在破局。太医署积弊已深,盘根错节,非猛药不能治。将我立在外面,如同一把刀子,悬在太医署头上。但这把刀子,陛下不会亲手递给我。磨刀石,得我自己找;刀锋,得我自己开。”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将帝王心术剖析得透彻,也让尉迟宝琳心头一凛。
“那……咱们怎么办?”尉迟宝琳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颜大哥,你需要什么?人手?我尉迟府别的不多,可靠的家将、识字的部曲还是有几个的!药材?我阿耶的面子,去东西两市找几个大药商先赊欠些,绝无问题!再不济,我找我那些兄弟……”
“宝琳。”颜白转过身,打断了他,目光里带着感激,也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能全靠尉迟府。”
尉迟宝琳一愣。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真正做事、能打破太医署垄断的新署衙,而不是尉迟家扶持起来的另一个‘太医署’。”颜白走回矮几旁,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金属器械,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若事事依赖鄂国公府,朝中那些眼睛会怎么看?陛下又会怎么想?这新署,必须有自己的根,必须能自己立住。”
潘折停下了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向颜白,眼神专注。
“那……颜大哥你的意思是?”尉迟宝琳眉头紧锁。
“人,要招,但须有章法。首要的是可靠,其次才是能力。可以先从伤兵营里找,那些受过我救治、知根知底的老卒,若有愿意来的,最好不过。他们经历过生死,知道医术可贵,也比常人更能吃苦,更能守密。”颜白沉吟道,“药材器械,初期可以少量采买,或……以技易物。”
“以技易物?”尉迟宝琳不解。
颜白拿起一把柳叶刀,刀身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下,泛起一丝冷冽的幽光。“我这双手,能救命。长安城中,权贵云集,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太医署束手无策的,我或许有法。这便是筹码。但此法不可滥,须慎选对象,既要能换来急需之物,又不能堕了‘太医丞’的官声,更不能让人觉得可以轻易驱使。”
他顿了顿,看向潘折:“潘折,从明日开始,你便是我这‘外伤急症署’的第一个属员。整理器械,誊抄笔记,将我们在泾阳、在翼国公府用过的那些法子,分门别类,整理成册。以后招来人手,这便是教材。”
潘折用力点头,眼中燃起火光:“是,师父!”
尉迟宝琳看着颜白条分缕析,将一团乱麻似的困境,硬生生理出几条可行的路径,心中那股钦佩之意更浓。他猛地一拍大腿:“成!就按颜大哥说的办!找老卒的事,包在我身上!伤兵营那帮兄弟,我熟!至于以技易物……颜大哥你定好章程,需要牵线搭桥的时候,我尉迟宝琳随叫随到!”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旧宅里,显得格外有分量。这不是客套,是真正将颜白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
颜白心中微暖,点了点头。他知道,尉迟宝琳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在长安这个名利场中,是何等珍贵。这不仅仅是兄弟义气,更是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和绝对信任的盟约。
几乎在同一时刻,崇仁坊,太医署署令张拯的府邸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秋夜的凉意,也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铜灯燃得很旺,将张拯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阴沉如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居家的深青色绸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念珠。
他面前躬身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瘦削男子,是太医署的录事,也是他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