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成署,直奏御前……”张拯缓缓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陛下这是……要另起炉灶,打我太医署的脸啊。”
录事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极细:“署令,那颜白不过弱冠之年,侥幸救活了翼国公,便如此骄狂跋扈,竟妄想凌驾于我太医署之上!他无根无基,不过一幸进之徒,只要我们……”
张拯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念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可。”张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明着对抗圣意,是取死之道。陛下正在用人之际,又值渭水盟约的关口,此时触怒龙颜,殊为不智。”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录事不甘道。
“坐大?”张拯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像冬夜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缝,“他拿什么坐大?一纸空文,一座空宅罢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并未推开窗户,只是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仿佛在凝视那个尚未谋面的年轻对手。
“他要开署办事,总要人、要药、要地方、要钱粮吧?”张拯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磨砺出来的圆滑与冷酷,“传我的话下去,太医署上下,各安其位,谨守本职。陛下既命颜太医丞独立成署,专司外伤急症,那我太医署便全力配合……只是,如今署中事务繁杂,人手紧缺,各博士、医正皆有定职,恐无暇他顾。”
录事眼睛一亮:“署令的意思是……”
“至于药材采买、工匠调用、房舍划拨……”张拯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皆需按朝廷章程,一级一级报批,一层一层审核。流程嘛,总要走的。急,是急不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更冷:“他不是‘颜圣手’吗?不是能起死回生吗?那就让他先去治治这官场上的‘病’。看看他这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在这长安城的规矩里,能茂盛几时,能流淌多远。”
“下官明白了!”录事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一切,都‘按规矩’办。”
张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关于近日各坊疫病征兆的简报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颜白……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突然闯入的变数,一把皇帝急于挥出的刀。刀锋或许锐利,但握刀的手,若是不稳,若是无力,最终伤的,恐怕是自己。
永兴坊的宅子里,尉迟宝琳又待了片刻,见颜白和潘折已开始着手收拾,便告辞离去,说明日一早便去伤兵营物色人选。马蹄声再次远去,巷子重归深沉的寂静。
颜白没有立刻休息。他让老苍头找来一盏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起来。他画的是记忆中现代医院急诊科的粗略布局图,分诊区、处置室、观察区、药房……线条简洁,却勾勒出一个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医疗空间的雏形。
潘折收拾完厅堂,又默默去后院打了水,将寝居简单擦拭了一遍。做完这些,他回到前厅,见颜白仍在灯下凝思,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潘折,”颜白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的线条,“怕吗?”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跟着师父,不怕。”
“接下来,我们会很难。”颜白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映出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没有帮手,没有资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甚至……暗中使绊子。我们要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一座别人从未见过的房子。”
“师父能救活翼国公,”潘折看着颜白,眼神纯粹,“就能建起这房子。我信。”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落在了颜白心头。他看向这个一路跟随自己,从泾阳伤兵营走到长安,沉默寡言却心灵手巧、胆大心细的年轻人。不知不觉间,潘折已不仅仅是一个助手,更是他在这陌生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同伴。
“好。”颜白站起身,吹熄了油灯。厅堂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星月光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那我们就从明天开始,一砖一瓦,把这房子垒起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长安城的万千屋宇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远处皇城方向,似乎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太医署的软刀子,已经磨亮。
而他的手术刀,也已出鞘。
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无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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