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的枯叶,最终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归于沉寂。
庭院里只剩下星月清辉,勾勒着空荡回廊与嶙峋假石的轮廓。颜白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那远处皇城的零星灯火也逐一熄灭,融入更深的墨色。他转身,潘折仍垂手立在厅堂中央的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等待着。
“去歇着吧。”颜白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明日,怕是不会轻松。”
潘折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父,明日……我能在府外候着吗?”
颜白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的关切。这个年轻人,心思远比他的沉默更细腻。
“不必。”颜白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你守好这里,看好秦公。外面的事,我去应付。”
这拍肩的动作很轻,却让潘折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即便在黑暗里,颜白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那是一种被全然信任、被赋予重任的光芒,沉甸甸的,压去了所有的不安。
“是!”潘折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他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融入廊下的阴影。
颜白独自留在黑暗的厅堂。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案边,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明日之后,这里或许会摆上不同的器物,迎来不同的访客,但今夜,它只属于寂静与未知。他没有点灯,就着微光,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可能出现的场景,太医署可能的发难,文官们可能的诘问,皇帝……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这不是泾阳伤兵营,一刀一剪,生死立判。这里是长安,是太极宫,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无形的刀,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埋下未来的祸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旋即消散。
天光未明,永兴坊的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酣眠中。颜白已穿戴整齐。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并未因可能的封赏而更换更鲜亮的衣袍。潘折默默递过热巾和清水,看着他仔细净面,束好发髻。
“师父,一切小心。”潘折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颜白点点头,推开院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长安初秋特有的、草木将枯未枯的微涩气息。坊街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过五更的梆子声,余韵悠长,在坊墙间回荡。
他没有车马,也无仆役跟随,只身一人,踩着青石板路上凝结的薄薄白霜,朝着皇城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坊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孤独而坚定的叩问。
抵达承天门外时,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巨大的宫门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渐亮的天光下显露出巍峨而森严的轮廓。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在此,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绯色、绿色、青色的官袍在朦胧晨光中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当颜白走近时,那片低语声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惊异,也有深藏其下的冰冷与敌意。他就像一个突兀闯入既定图景的异色墨点,瞬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颜白面色平静,走到文官队列的末尾站定,垂目敛眉,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试图剥开他的衣袍,窥探内里的虚实。
“呵,这便是那位‘颜圣手’?倒是年轻得紧。”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嘘……慎言。陛下亲口赞誉,起死回生之功,岂是儿戏?”另一人接口,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敬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奇技淫巧,偶得幸进罢了。太医署诸位博士苦研经方数十载,也未闻有如此殊荣。独立成署?直奏御前?嘿嘿……”先前那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酸涩与不满,却愈发浓烈。
颜白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他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倒映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和周围官袍晃动的模糊影子。
“颜校尉!”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颜白抬头,只见尉迟宝琳一身武官常服,正大步从武将队列那边走过来。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容,完全无视了文官队列中那些骤然变得微妙的眼神,径直走到颜白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得来!站这儿作甚?走走,那边宽敞些!”尉迟宝琳嗓门洪亮,动作更是带着武将特有的粗豪,不由分说就要拉颜白往武将那边去。
这一下,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文官队列中,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武将勋贵与文官清流,本就隐隐有别,尉迟宝琳此举,无异于将颜白直接划入了“武”的范畴,更添了几分令人不喜的“幸进”色彩。
“尉迟兄,我在此处便好。”颜白脚下未动,声音平稳。
尉迟宝琳一愣,看了看颜白平静的脸色,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文官或漠然或审视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浓眉一拧,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强拉,只是抱着胳膊,干脆就站在了颜白身侧,像一尊门神,用他魁梧的身形和肆无忌惮的目光,将那些窥探的视线挡回去大半。
“怕个鸟!”他低声对颜白道,声音里满是笃定,“今日之后,看谁还敢嚼舌根!”
颜白心中微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尉迟宝琳的维护简单直接,带着滚烫的义气,但这朝堂之上的刀,从来不是明晃晃砍过来的。
宫门在沉闷的巨响中缓缓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门洞,步入另一个世界。太极殿前的广场开阔得令人心悸,汉白玉的栏杆,巨大的铜龟鹤,巍峨的殿宇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闪烁着庄严而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连脚步声都被某种肃穆的寂静吞噬,只剩下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响。
按品级列班,肃立,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颜白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些绯紫重臣的背影,也能感受到身侧尉迟宝琳投来的、带着鼓励的眼神。更远处,文官队列的前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略显清瘦而挺直的背影——颜师古。他的伯父,礼部侍郎,今日也在此列。那个背影没有丝毫转过来的意思,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