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殿内传来内侍悠长而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百官觐见——”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落下。颜白随着人流步入太极殿。殿内空间极高极深,数人合抱的巨柱撑起穹顶,阳光从高窗射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沉。御座高高在上,李世民端坐其中,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即便隔着距离、也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例行政务奏对,枯燥而冗长。颜白垂手静立,耳中听着那些关乎赋税、边备、漕运的议论,心思却沉静如水。他在等待,等待那把悬于头顶的、不知是赏是罚的利剑落下。
终于,当一项关于河北道春耕的奏议结束后,御座上的李世民,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每一个角落。
“翼国公秦琼,国之柱石,前番重伤垂危,太医署束手。”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幸有原泾阳伤营校尉颜白,精擅外伤奇术,昼夜施治,引流清创,终使秦卿转危为安,此乃天佑大唐,亦是人定胜天之功。”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站在队列后方、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颜白出列,走到御道中央,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颜白,不敢居功。救治伤患,医者本分。翼国公洪福齐天,陛下天威庇佑,方有今日。”
“医者本分?”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冕旒微微晃动,“若天下医者,皆能恪守此‘本分’,何来军中儿郎伤重不治,十去七八之憾?”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文官队列中,不少人脸色微变。太医署署令,一位身着深绯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文官靠前的位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骤然捏得发白。
“颜白听旨。”李世民不再多言,声音转为斩钉截铁。
起居舍人早已捧旨侍立一旁,此刻展开黄麻纸,用清晰而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门下:原泾阳伤营校尉颜白,术精岐黄,功在社稷,活翼国公于垂危,展奇能于当下。擢为太医丞……”
听到“太医丞”三字,不少人暗自点头,这虽是从七品上的破格提拔,但还在太医署体系内,尚属“情理之中”。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然,特设‘外伤急症署’,独立成衙,不隶太医署。专司军旅及突发外伤重症之诊治、医药、章程拟定事宜。秩,视五品。可直奏于朕。另,赐永兴坊宅邸一座,为署衙及居停之用。一应所需,由少府监拨付。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余音似乎还在巨大的殿宇梁柱间缭绕。
视五品!独立成署!直奏御前!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众多朝臣的心头。武将队列中,以尉迟敬德为首,不少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甚至有人低声叫好。而文官队列,则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那沉默里,涌动着惊愕、不解、乃至愤怒的暗流。
太医署署令,那位清癯老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御座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旁边一位同僚下意识伸手扶住,才没让他当场失仪。但那双原本矍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羞辱、被公然剥离权柄的滔天怒火与绝望。
颜白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那旨意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荣宠?不,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是把他立成了一面打破旧有藩篱的旗帜,也是……一把刺向太医署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利益的、最锋利的刀。
从此,他再无退路。太医署的软刀子,将变成明枪暗箭。那些文官清流对“奇技淫巧”的鄙夷,将化为实质的攻讦。
“臣,颜白,领旨谢恩。陛下天恩,臣必竭尽驽钝,以报万一。”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叩首,再叩首。
当他站起身时,能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审视。那里面有尉迟宝琳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力挺,有颜师古方向传来的、冰冷如铁的沉默,有文官队列中深深的忌惮与敌意,更有太医署署令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的眼神。
李世民的目光,隔着冕旒,落在他身上,深邃难明。
“外伤急症署新立,百事待举。颜卿,”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散朝后,至两仪殿偏殿候见。”
“臣,遵旨。”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此处。那独立于太医署之外的“外伤急症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散朝的钟鼓声响起时,颜白随着人流退出太极殿。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尉迟宝琳挤过来,用力揽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颜兄,厉害!我就知道陛下慧眼!走,我陪你去偏殿?”
“不必。”颜白摇头,“陛下单独召见,你且先回。”
尉迟宝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颜白沉静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那好,万事小心。我在府里等你消息!”
颜白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跟着一名早已等候在侧、面无表情的内侍,朝着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巍峨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这条路,他独自一人去走。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