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举碗相碰,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让胸膛里的那股微凉渐渐暖了起来。
牛姓武官却压低了声音,凑近些:“颜太医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们军中兄弟,自然是佩服你的本事。但……”他犹豫了一下,“太医署那边,风声可不太对。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太医署当差,昨日听他嘀咕,说署里几位博士气得摔了茶盏,放话出来,说你这‘外伤急症署’名不正言不顺,他们绝不会拨一个人、一味药过来配合。还说什么……‘毛头小子,仗着侥幸治好了秦公,就想另立山头,坏了祖宗成法’,等着看……看笑话呢。”
桌边的气氛微微一滞。
尉迟宝琳“砰”地一声把酒碗顿在桌上,浓眉倒竖:“放他娘的屁!一群只会捧着《黄帝内经》掉书袋的老朽!秦公重伤垂危时,他们在哪儿?颜兄弟是凭真本事救的人,是陛下金口玉言设的署!他们不配合?好啊!老子还看不上他们那些磨磨蹭蹭的酸腐章程!”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桌食客侧目。程、牛二人连忙示意他低声。
颜白脸上却没什么怒色。他慢慢转着手中的粗陶酒碗,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微微晃动。“他们说的,也不算全错。”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桌边几人都安静下来,“我这‘外伤急症署’,现在确实只有空名,一无人员,二无药材,三无成例。在他们看来,与笑话无异。”
“颜兄弟!”尉迟宝琳急道。
颜白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扫过程、牛二人,最后落在潘折脸上。“陛下给了我们立规矩的权力。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来。没有人员,我们就自己培养;没有药材,我们就自己去寻、去辨;没有成例……”他顿了顿,眼中映着酒肆摇晃的灯火,亮得惊人,“我们就从无到有,立下新的规矩。”
他看向潘折:“潘折,明天开始,我们不求任何人。先把那个小院,收拾出来。正屋,就是我们的第一个‘伤科处置室’。东厢,就是我们的‘药械库’。地方小,那就做精。从最简单的清创、缝合、止血、固定开始,把每一步该怎么做,用什么药,使什么器械,遇到什么情况该如何变通……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写下来,做出来。”
潘折听得胸膛起伏,重重点头:“是!师父!”
颜白又看向尉迟宝琳,以及程、牛二人:“几位兄长在军中,若见到有外伤处置利落、胆大心细的好苗子,不论出身,只要肯学、肯吃苦,不妨推荐过来。我这里,不看资历,只看手上功夫和一颗救人的心。”
程、牛二人对视一眼,肃然起敬,齐齐举碗:“颜太医丞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尉迟宝琳看着颜白在灯火下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火气不知不觉平息下去,化作更深的钦佩与笃定。他用力拍了拍颜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尽席散时,夜色已深。西市灯火未熄,但行人渐稀。冷风拂面,吹散了酒意。颜白与潘折回到那座寂静的小院。尉迟宝琳派来的仆役已收拾妥当离去,西厢里铺好了床铺,泥炉上温着一壶热水。
潘折打了井水,伺候颜白简单洗漱。院子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颜白没有立刻休息。他走进正屋,尉迟宝琳让人送来的一盏油灯已经点亮,放在那张擦拭干净的缺角木案上。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案面粗糙的木纹。
他在案前坐下。潘折默默端来热水,放在一旁,然后垂手立在门边。
颜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离开家族的复杂心绪,酒肆听闻敌意的微澜,此刻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清晰的、灼热的使命感,在胸腔里平稳有力地搏动。前路艰难,敌意环伺,但脚下这片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土地,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支点。
他伸出手指,在积着薄灰的案面上,缓缓划下第一道痕迹。
几乎同时,那片熟悉的、幽蓝色的光幕,悄无声息地在他意识深处浮现。光幕边缘流淌着细微的光点,一行清晰的字迹缓缓凝聚:
【新任务发布:奠基之章。】
【任务要求:于三十日内,初步建立‘外伤急症署’核心工作流程与基础规范,并成功处置至少十例不同类型外伤。】
【任务奖励:解锁‘基础外科器械图谱(唐代适配版)’、‘常见创伤草药鉴别与炮制精要’。】
颜白的指尖在案面上停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坚实的弧度。
灯火如豆,将他的身影投在空荡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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