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子,在逐渐明亮的天空底色中,终于隐去了最后一点微光。颜白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晨风将衣袍吹得冰凉,直到东方那片灰白彻底晕染成鱼肚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书房里,灯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在空气中袅袅散去。
他没有休息。转身走到案前,将那些记录着死亡数字的纸卷仔细收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木匣。然后,他推门而出。
院子里,晨露未晞。潘折已经起来了,正在井边打水,看见颜白出来,立刻放下水桶:“郎君,您一夜未歇?”
“无妨。”颜白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醒,“随我来。”
他没有去正屋,也没有去东厢,而是径直穿过狭小的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墙角杂草丛生,几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早已破损,在晨风中簌簌作响。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久无人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颜白在一间最偏僻、背阴的厢房前停下脚步。这间屋子位置最靠里,紧邻着坊墙,几乎终日不见阳光。门上的锁早已锈死,他伸手推了推,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却没有开。
“潘折,去找把斧头来。”颜白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这扇门。
潘折应声而去,很快便带着斧头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这两人是尉迟宝琳昨日特意留下的亲卫,都是跟随尉迟敬德多年的老兵,口风极严,身手利落。
“郎君,这是赵大,这是钱二。”潘折介绍道,“宝琳郎君说,他们绝对可靠。”
赵大和钱二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眼神沉稳,没有多余的好奇或打量。颜白点了点头,指向那扇门:“破开它。”
赵大二话不说,接过斧头,上前一步。他没有用蛮力劈砍,而是将斧刃精准地楔入门板与门框的缝隙,用力一撬。腐朽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内倒去,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光线涌入。
屋内比想象中更加昏暗。堆满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破烂家具、断裂的农具、甚至还有几口破缸。蛛网密布,墙角能看到老鼠窜过的痕迹。空气里的霉味更加浓重,几乎凝成实质。
颜白却眼睛一亮。
地方足够大,墙壁是厚实的夯土,没有窗户,只有门边一个极小的气孔。阴暗、潮湿、与外界隔绝——这恰恰是他需要的。
“清空。”他言简意赅。
四个人立刻动手。赵大和钱二力气大,负责搬抬沉重的破缸和家具;潘折和颜白则清理较小的杂物和满地的蛛网灰尘。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停下。颜白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将一堆发霉的稻草抱出屋外,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额发粘在额角。
潘折几次想劝他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颜白专注而沉默的侧脸,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毫不犹豫地接触那些肮脏的杂物,心中某种东西被触动了。这不是高高在上的医官,这是真正要做事的师父。
清理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口破缸被抬出去,屋内终于空荡下来。夯土地面坑洼不平,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污渍和蛛网残留的痕迹。
“潘折,去西市。”颜白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按单子采买,分几家店铺,不要引人注意。赵大、钱二,你们轮流跟去,帮忙搬运,但不要多问。”
清单上列着:陶罐三十个(大小不一)、陶碗五十个、木架两副、铜盆三个、麻布两匹(要厚实)、石灰二十斤、柴火两担、还有几样零碎工具。
潘折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虽然心中疑惑重重——要这么多陶罐陶碗做什么?刷墙的石灰为何要二十斤?——但他一个字也没问,只是用力点头:“明白。”
三人匆匆离去。
颜白独自留在空荡的屋子里。他走到墙边,手指拂过粗糙的夯土墙面,感受着那冰凉的、带着湿气的触感。脑海中,现代实验室的景象一闪而过——不锈钢的操作台、恒温培养箱、无菌操作台、精密的显微镜……那些清晰得如同昨日记忆的画面,与眼前这间阴暗、原始、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陋室,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从胃部升起。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平静。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没有无菌室,就用最笨的办法,创造出一个相对“干净”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