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屋子中央,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情况。然后,他起身,开始在脑海中规划:这里垒灶,烟道要通向屋外那个小气孔;那里摆放木架,分层放置陶罐;窗户用厚麻布彻底封死,只留必要的通风缝隙;墙壁和地面,必须用石灰水反复刷洗……
每一步,都需要精密计算。既要符合最基本的实验要求,又要完全融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不能留下任何超越时代的、引人怀疑的痕迹。这就像在刀尖上行走,在流沙上筑塔。
潘折他们回来时,已是午后。东西分了几次,用麻袋和箩筐装着,悄无声息地运进后院。颜白立刻指挥起来。
“赵大,钱二,你们垒灶。就在这里,用院里的废砖,灶口朝外,烟道从这里穿出去,接上竹管,引到气孔。”他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两个老兵虽然不解其意,但执行力极强,立刻动手,和泥、搬砖,动作麻利。
“潘折,你和我刷墙。”颜白将石灰倒入一个大木盆,加水搅拌。白色的粉末遇水沸腾,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用布巾蒙住口鼻,递给潘折一块,然后拿起一把新买的鬃毛刷子,蘸满石灰水,用力刷向斑驳的墙面。
白色的浆液覆盖了污渍,一层,又一层。动作机械而重复,手臂很快酸胀。石灰水溅到手上,皮肤传来轻微的灼烧感。颜白恍若未觉,他的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寸墙面,确保没有遗漏。潘折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地刷着另一面墙。
汗水混合着石灰的粉尘,在脸上留下道道白痕。呼吸间都是刺鼻的气味。但这间阴暗的陋室,正在一点点改变。灰暗的墙壁变得惨白,粗糙,却干净得近乎肃穆。
土灶很快垒好,赵大甚至细心地将灶台表面抹得平整。颜白检查了烟道,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开始铺设地面——没有砖石,就用从院中挖来的、相对干净的黄土,混合石灰,夯实,尽量抹平。
木架被搬进来,靠墙放好。数十个陶罐、陶碗被小心翼翼地搬入,按照大小分类,摆放在木架上。铜盆放在灶边。厚实的麻布被裁剪成合适的尺寸,由钱二踩着梯子,仔细钉死在原本窗棂的位置,彻底隔绝了外界光线。
当最后一枚铁钉敲入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声时,夕阳的余晖恰好从坊墙的缺口斜射进来,在院中拉出长长的、温暖的金色光带。但那光,被厚麻布牢牢挡在了屋外。
屋内,点起了两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个刚刚诞生的空间。惨白的墙壁,平整过的黄土地面,简陋的土灶和木架,还有那些密密麻麻、沉默排列的陶罐陶碗。空气里还残留着石灰水未散尽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新鲜木料的味道。
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寂静,笼罩了这里。
颜白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没有现代实验室的任何一件设备,但它具备了最核心的要素:密闭、可控、可供加热消毒、可供存放培养物。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能为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生命,搭建的第一个、也是最简陋的“家”。
潘折、赵大、钱二站在他身后,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困惑。他们不明白,郎君耗费如此大力气,弄出这么一间古怪的屋子,究竟要做什么。
颜白转过身,面对他们。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些冷峻。
“自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钉敲入木头,“此院,此屋,列为禁地。除我与你等三人,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不得询问。”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的脸。
“对外,只说我在后院静修养伤,不喜人打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想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此事关乎……无数性命。一丝风声走漏,前功尽弃。”
潘折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师父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说话。那“无数性命”四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立刻躬身:“潘折谨记,绝不外泄一字!”
赵大和钱二对视一眼,同时抱拳,沉声道:“郎君放心!我等受尉迟将军与宝琳郎君重托,必守口如瓶,以性命担保!”
颜白点了点头,脸上的冷峻稍稍化开一丝。“有劳。”他顿了顿,看向屋内那些陶罐,“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走出屋子,反手关上了那扇临时修补好的木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了坊墙之后。暮色四合,将这座小小的院落,连同那间刚刚诞生的、堆满陶罐的陋室,一起温柔地包裹进渐深的蓝灰之中。
颜白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开始浮现星子的夜空。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那间陋室窗口透出的、被麻布过滤后显得格外朦胧的微弱灯光。
那光,很弱,却亮着。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