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踏过坊街转角青石板的缝隙，颜白的身影被拉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两道从太医署方向投来的目光，像黏在背上的蛛丝，直到他拐入自家赐第所在的巷口，才被墙壁彻底切断。
庭院里很安静。潘折已经先一步到了后院，正站在陋室门口，手按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见颜白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暂时无异状。
但颜白的心并没有放下。
他站在庭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方不大的天地。赐第是临时拨付的，不算宽敞，前院三间正屋，两侧厢房，后院则被一堵矮墙隔开，陋室就紧贴着墙根。墙外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平日里少有人走。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矮墙上，投下清晰的阴影线。风过，墙头几丛枯草瑟瑟抖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潘折，你守在这里。”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我去后面看看。”
潘折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手从刀柄上移开，改为更便于拔刀的姿势。
颜白没有走正对陋室门的那条碎石小径，而是贴着厢房的墙根，绕向陋室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很小的木窗，开在离地约四尺高的位置，窗棂粗糙，糊着普通的麻纸。这扇窗原本只是为了透气，窗外就是那条僻静的后巷。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靠近墙角时，他停了下来，没有立刻探头去看，而是先侧耳倾听。
巷子里有风声，很细微。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他缓缓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首先落在窗纸上。
麻纸泛黄，在日光下显出粗糙的纹理。乍一看，似乎完好。但颜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窗纸靠近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破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顶破后，又小心地抚平了周围的褶皱。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破洞的位置，正好对着陋室内石台的方向。
颜白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一块冰。他移开视线，目光向下，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雨，泥土尚未完全干透，表面一层是松软的。此刻，那片松软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枚脚印。
不是他的。他的靴底是军中制式，纹路清晰规整。也不是石三的，石三常穿草鞋或布鞋，脚印浅而模糊。
这几枚脚印，鞋底纹路细密，前掌和后跟的磨损程度不同，显然是长期行走形成的个人特征。脚印朝向窗户，一只在前，一只略后，呈现出微微前倾的站立姿态。脚印边缘的泥土微微翻起，还带着湿气，说明留下时间不会太久——很可能就在今天，甚至就在李慎之来访之后。
脚印停留的位置，正好能让一个人透过那小小的破洞，窥视陋室内的情形。
颜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战鼓在胸腔里闷响。
他们来了。不只是“闻到气味”，不只是“确认位置”。
他们已经把眼睛，贴在了他的窗纸上。
陋室里有什么？石台上那些色彩诡异的陶碗，木架上那些干瘪发霉的样本，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还有，那架刚刚组装完成、用铜筒和水晶片构成的“水晶之眼”。任何一样，落在太医署那些人眼里，都足以编织出无数条“巫蛊”、“厌胜”或“炼制邪物”的罪名。
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但紧接着，一股更炽热、更尖锐的东西从心底窜起——那是被侵犯领地的愤怒，是秘密暴露边缘的惊悸，更是时间被疯狂挤压的紧迫感。
他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走回前院。
潘折看到他脸上的神色，手立刻握紧了刀柄：“郎君？”
“叫石三来。”颜白的声音很冷，像淬过火的铁，“立刻。”
石三很快被找来，他刚从外面采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包新买的麻纸和几样杂物。看到颜白和潘折凝重的脸色，他愣了一下，放下东西，快步上前：“郎君，有何吩咐？”
“跟我来。”颜白没有解释，转身再次走向后院。
三人来到陋室侧面那扇小窗前。颜白指着窗下的脚印和窗纸上的破洞，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