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凑近看去。起初他有些茫然，但当他看清那不属于自己人的鞋印，再顺着脚印朝向看到窗纸上那个细微的破洞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几乎瞬间就从额角渗了出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看向颜白：“这……这是……”
“有人来过。”颜白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就在不久之前。他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透过这个洞，看到了里面。”
石三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负责看守和打理这里，这扇窗，这扇门，这间陋室……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摸到了窗前，窥探了不知多久！一股巨大的后怕和自责像铁钳一样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郎、郎君……我……”石三的声音发颤，“我今日一直在前院和外面采买，午后潘校尉让我加强戒备，我才多留了心，没想到后面……”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颜白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石三苍白的脸，“脚印是新的，人可能还没走远，也可能还会再来。听着，石三。”
石三猛地挺直身体，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决绝。
“第一，从今夜起，陋室周围必须有人值守。你和潘折商量，挑选绝对可靠的亲兵，两人一组，轮换值守，昼夜不息。重点就是这堵矮墙和后巷，还有陋室的门窗。”颜白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值守者必须隐匿，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加强守卫，但若发现可疑之人靠近，尤其是试图翻墙或窥探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不必请示，当场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石三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重重点头：“是！”
“第二，陋室内的东西，需要清理和转移。”颜白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所有明显异常的样本、器皿，尤其是那架‘水晶之眼’和剩余的水晶镜片，全部移出。潘折，你在前院书房内侧，找一处隐蔽的夹墙或地砖下，先暂时存放。动作要快，要隐秘，就在今夜完成。”
“明白。”潘折沉声应道。
“第三，”颜白转向石三，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石三，你跟我时间不长，但这件事，关乎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安危，也不仅仅是这间陋室里的东西。你或许还不完全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但你要记住——我们看到的，是能救千万人性命的东西；而外面那些想窥探、想破坏的人，他们害怕的，也正是这东西。”
他盯着石三的眼睛：“现在，你知道了危险。你可以选择离开，我绝不怪你，还会给你足够的盘缠。但如果你选择留下，从今往后，你就是这秘密的一部分，你的命，就和这间陋室，和里面将要诞生的东西，绑在一起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风停了，连墙头的枯草都静止不动。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上。
石三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惶恐，在颜白的话语中，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被信任托付的重量，是卷入巨大秘密的颤栗，更是某种模糊却炽热的、被称之为“使命”的东西的萌芽。他想起了那些被颜白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伤兵，想起了那些煮沸的器械，那些刺鼻的酒味，那些严苛到近乎古怪的洁净要求……
他不懂那些陶碗里长出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相信，能让颜白如此郑重、如此不惜代价去守护的，绝不会是邪物。
石三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对着颜白，重重抱拳，躬身：“郎君！石三这条命，是您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石三不懂大道理，但知道跟对人，做对事。您吩咐的，石三拼死也会做到！这间屋子，这些东西，只要石三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外人碰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斩钉截铁。
颜白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赞许，但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可。“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潘折在一旁，看着石三，也微微颔首。这个曾经只是被派来打杂的年轻亲兵，在这一刻，真正走进了这个核心的圈子。
“去准备吧。”颜白挥了挥手，“潘折，你先带石三去熟悉一下前院可以藏匿物品的地方。入夜后，再开始转移。”
两人领命，快步离去。
颜白独自站在庭院里，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矮墙后面，天际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霞。暮色四合，寒意渐起。
他抬头，看向那扇小小的、已经被戳破的窗。窗纸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危机已经抵近窗前，獠牙和阴影就在咫尺之外。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转移和守卫，只是拖延时间。真正的盾牌，不是高墙和刀剑，而是陋室里即将诞生的、那个肉眼看不见的答案。
他必须更快。快过窥探的眼睛，快过编织罪名的舌头，快过即将到来的风暴。
夜色，像墨汁一样，彻底淹没了庭院。颜白转身，走向前院书房。那里，还有他之前画下的一些草图，一个关于如何更高效利用“水晶之眼”的设想，需要他连夜赶工。
他的背影，融入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