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眼神一凝。麦麸、豆饼、骨髓汤……这听起来更像是喂养牲口的配料,而非培养“药”的基质。但他没有任何质疑,只是重重点头:“明白。某这就去办。”
“还有,”颜白叫住他,“告诉石三,采购时不必遮掩,甚至可以……多问几家,挑最便宜的买。”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迅速隐去:“是。”
潘折转身离开,陋室的门开合,带进一缕短暂的光和新鲜的空气,随即又被沉闷的霉味吞没。颜白独自站在石台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颜色斑斓的霉斑上。失败并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块磨刀石,将他意志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浮躁磨去,只剩下淬火后的坚硬与锋利。
他知道时间紧迫。伤兵营里,每天依旧有人因为感染而死去。朝堂之上,封赏未定,暗流涌动。而他躲在这间充满腐败气味的陋室里,进行着一场无人理解、希望渺茫的豪赌。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走到水盆边,用清水和皂角仔细清洗双手,直到皮肤微微发红。然后,他回到石台前,拿起银刀和新的薄陶碟。
筛选,继续。
从甲一开始,重新刮取。动作依旧稳定,眼神依旧专注。仿佛刚才那数十次的失败从未发生,仿佛希望依然在下一个样本中静静等待。
光柱在石台上缓慢移动,微尘在其中永不停歇地飞舞。陋室之外,秋日高远,长安城的人声车马隐隐传来,那是另一个鲜活而喧嚣的世界。而陋室之内,只有一片沉默的、与霉变为伍的战场,和一个孤独的、执拗的战士。
他刮取着,记录着,等待着。像一名老练的矿工,在无尽的黑暗矿脉中,一镐一镐地挖掘,坚信着下一镐,就能触碰到那璀璨的金脉。
石台上,新的陶碟又增加了几个。旧的,失败的,被移到角落。循环,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潘折约定的信号。
颜白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应了一声:“进。”
潘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身上带着市井的烟火气。“郎君,东西买回来了。按您的吩咐,石三去了好几家铺子,专挑陈年便宜的下手。买得不少,惹得几个掌柜还多问了几句。”
“问了什么?”颜白头也不抬,小心地将又一撮灰绿色霉斑转移到陶碟上。
“问买这些喂猪都嫌糙的东西作甚。”潘折将口袋放在门口干净处,“石三按您事先交代的,只说府里新养了几条细犬,要配些特别的食料。”
颜白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很好。”他放下银刀,终于转过身,“开始准备新的培养基。麦麸和捣碎的豆饼,按三比一混合,用骨髓汤调至湿润,但不可过稀。分装到新的瓦罐里,记住,每个罐子只装七分满。”
“是。”潘折立刻动手,动作麻利。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伤兵营里递送物品的杂役,长时间的跟随和颜白有意无意的指点,让他对许多“非常规”的操作流程已了然于心。称量、混合、搅拌、分装……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
颜白则走到那些新采购的原料前,抓起一把麦麸,在指尖捻开。麦麸粗糙,带着经年陈积的尘土气。他又捏起一点捣碎的豆饼,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油哈味。很好,这些“劣质”的原料,或许反而能筛选出在恶劣环境下依然能顽强生存并产生代谢产物的菌株。
生存竞争,无处不在。即使在霉菌的世界里,也是如此。
新的瓦罐被一一摆上石台空出的区域,数十个,沉默而整齐。潘折用木勺将混合好的培养基舀进去,湿润的混合物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混合了麦香、豆腥和骨髓油腻的气味。
颜白拿起之前那些被标记“暂弃”、但形态各异的霉斑样本陶碟。他没有将它们丢弃,而是用银刀,从每一个上面都挑取极其微小的一点,分别接种到新的瓦罐培养基表面。
广撒网。多播种。总有一粒种子,会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他需要的花。
哪怕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
接种完毕,颜白将瓦罐的盖子虚掩,留下缝隙透气。他退后两步,看着石台上新旧交替、密密麻麻的容器阵列。旧的尚未有结果,新的希望又已埋下。这场战争,看不到尽头,但他必须,也一定会走下去。
“潘折。”
“郎君。”
“从今日起,记录要更细。新培养基的每一个罐子,每日观察两次,辰时一次,酉时一次。任何微小的颜色变化、形态差异、气味改变,都要记下。”颜白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如果出现青绿色,哪怕只有针尖大小,立刻报我。”
“青绿色……”潘折重复了一遍,将这个颜色深深印入脑海,“某记住了。”
颜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陋室那扇唯一的气窗下,仰起头。窗外的天空,已被暮色染成了深沉的靛蓝,几颗早亮的星子,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
陋室内,霉味弥漫,希望深藏。
陋室外,秋夜渐凉,暗流已生。
他静静地站着,背影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