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陋室里的陶罐(1 / 2)

暮色彻底沉入靛蓝,星子渐密,如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颜白在气窗下站了许久,直到那点微光完全消失,陋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廊下灯笼透来一丝昏黄。他转身,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去歇息吧。”他对潘折说,“明日辰时,照旧。”

潘折躬身,无声退去。

接下来的几日,陋室成了颜白全部的世界。辰时,他准时踏入那扇门,酉时方出。石台上,数十个陶罐瓦盆被分门别类,标记着不同的日期、来源和初始状态。潘折的记录簿上,墨迹一日日增加,枯燥而严谨地描述着每一处细微变化:三号罐,甜瓜皮,绿毛边缘出现灰白晕圈;七号罐,隔夜米粥,黄斑中心凹陷,渗出清液;十二号罐,终南山采回的腐叶,无明显变化……

颜白大部分时间沉默。他俯身在水晶之眼前,一观察便是半个时辰,眼睛酸涩也不曾稍离。那些微观世界的厮杀、蔓延、衰亡,在他眼前无声上演。他看到了更多形态的“微虫”,也看到了不同霉菌的生长态势。但那种能清晰抑制、甚至吞噬致病菌落的特殊青绿色,始终未曾出现。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

陋室之外的世界,却并未因他的专注而静止。

起初只是偶尔。有仆役在清扫庭院时,会对着后院方向悄悄掩鼻,交换一个眼神。送菜的老农将担子放在侧门,收了钱便匆匆离去,比往日少了许多寒暄。颜白出入府门时,能感觉到巷口偶尔投来的、迅速移开的目光。

他并未在意。流言蜚语,自古有之。他做的事,气味确实不佳,引人侧目实属正常。只要不妨碍实验,随它去。

直到那一日。

石三挎着竹篮,照例去西市采买一些日常用度。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喧闹的街市,只想早些买完回去。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他停下脚步,挑选几枚缝补用的粗针。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一边用布擦拭着货品,一边与邻摊卖炊饼的妇人闲话。

“……听说了没?永兴坊那边,颜太医丞的宅子。”妇人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市井特有的、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兴奋。

“怎会没听说?”摊主嗤笑一声,“臭气都飘出半条街了!都说这位颜太医,打仗是立了功,可这回了长安,怕不是……魔怔了?”

石三的手一顿,捏着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止魔怔!”妇人凑近些,声音更诡秘,“我娘家表侄在太医署当差,听里头的人悄悄说,颜太医整日闭门不出,弄了满屋子的腐烂瓜果、臭肉烂菜,还有从坟岗子边上挖来的污秽土!你猜他在做什么?”

“做什么?”摊主配合地问,眼睛发亮。

“炮制毒药!行巫蛊邪术!”妇人斩钉截铁,“要不那些东西能臭成那样?正经太医,谁碰那些?定是战场上见了太多死人,心性邪了,想用歪门邪道害人,或者……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摊主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可不敢乱说!”

“怎么是乱说?”妇人急了,“味道是实打实的吧?他府上的人出来采买,都遮遮掩掩的。我表侄还说,太医署几位老博士都气得不行,说这是辱没医道,要联名上奏,请朝廷查办呢!”

石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妇人。妇人正说得起劲,冷不防对上石三惊怒交加的目光,认出他身上的衣着似是颜府仆役样式,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慌忙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炊饼。

摊主也察觉不对,立刻噤声,低头摆弄货品。

石三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想冲过去质问,想大声驳斥。但郎君平日沉静的面容和叮嘱在脑中闪过——“做好你的事,勿要多言。”他死死咬住牙,将几枚铜钱扔在摊上,抓起针,转身就走。脚步踉跄,竹篮里的东西磕碰作响。

他几乎是跑回颜府的。侧门的小厮见他脸色不对,刚想询问,石三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直奔后院。

颜白正在陋室内,用竹镊子小心地将一块长满灰绿霉斑的馒头碎屑转移到新的琉璃片上。潘折在一旁记录。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风,险些吹熄了油灯。

“郎君!”石三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外面……外面……”

颜白手极稳,将样本放好,才抬眼看他:“何事惊慌?”

石三语无伦次,将市井所闻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到“巫蛊毒药”、“养不干净的东西”、“太医署要联名上奏”时,声音都在发颤。

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潘折握笔的手青筋微凸,眼中寒光骤现。他看向颜白。

颜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竹镊子,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走到那个唯一的气窗下,就像几日前那个傍晚一样,仰头看了看窗外。今日是个阴天,云层低厚,透不出什么光。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郎君!”石三急道,“他们这是污蔑!是要害您啊!咱们……咱们要不要解释?或者,把这些东西……暂时处理掉?”

“解释?”颜白转过身,目光落在石三脸上,那目光很静,静得让石三心头发慌,“向谁解释?如何解释?说我在用腐烂之物寻找治病良药?他们信吗?”

石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至于处理掉……”颜白走到石台边,手指拂过那些陶罐冰凉的边缘,“那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门房有些惊慌的通报声:“尉迟小公爷到——!”

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由远及近,直奔后院而来。陋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力道更大。尉迟宝琳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一身胡服劲装,额角带着汗,显然是骑马疾驰而来。浓眉紧锁,虎目圆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与焦躁。

他先是被陋室内冲出的复杂气味呛得眉头更紧,目光迅速扫过满屋瓶罐和石台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样本”,最后定格在颜白平静的脸上。

“颜白!”尉迟宝琳的声音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宅子里臭气熏天,在搞歪门邪道,到底怎么回事?!”他胸膛起伏,显然这一路听了不少,也憋了不小的火气。“我刚从营里回来,就听满长安都在嚼舌根!什么巫蛊,什么毒药,还有人说你心性大变,要行厌胜之术!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质问如同连珠箭,带着兄弟间不容欺瞒的直率,也带着被流言中伤所激起的愤怒。

颜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潘折和石三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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