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退下，轻轻带上门。陋室内只剩下颜白和尉迟宝琳，以及那些沉默的、孕育着未知生命的罐子。
“宝琳兄，”颜白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看这些，像什么？”
尉迟宝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腐烂之物，污秽不堪。”
“不错。”颜白点头，“但它们也是药，或者说，可能成为药的源头。”
尉迟宝琳愣住了：“药？从这些……东西里？”
颜白走到一个标着“七号”的陶罐前，揭开盖子。那股混合着馊臭和霉变的气味更浓了。尉迟宝琳下意识屏息，却见颜白面色如常，甚至俯身仔细看了看。
“战场上，许多兄弟并非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伤口化脓、高热不退。”颜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那热，那脓，便是由肉眼看不见的‘微虫’引起。它们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尉迟宝琳想起营中那些高烧呓语、伤口溃烂而死的同袍，眼神动了动。
“而这些霉斑，”颜白指向罐中黄绿色的斑块，“这些世人眼中的污秽、腐败，其中一些，或许能分泌出克制、甚至杀死那些致病‘微虫’的物质。我在找的，就是那一种。”
他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尉迟宝琳：“过程不雅，气味难闻，引人猜疑，我皆知。但若有一线可能，找到一种方法，让日后受伤的兄弟少些化脓，少些高热，少些枉死……这点污名，我背得起。”
尉迟宝琳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满屋的“污秽”，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触动的恍然。他想起渭水畔颜白救治伤兵时的专注与神奇，想起他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奏效的手段。
这个兄弟，从来做的，都是别人想不到、不敢做、甚至不屑做的事。
而目的，却简单得让他这个粗人都觉得心头滚烫——为了少死几个兄弟。
“你……”尉迟宝琳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来，“你确定这法子……有用？”
“不确定。”颜白回答得干脆，“我在试。万千样本中，或许只有一个有用，或许一个都没有。但若不试，便永远没有。”
尉迟宝琳沉默了。他环视这间充满异味、看似凌乱却自有章法的陋室，目光最后落回颜白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专注，唯独没有心虚和诡谲。
他忽然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颜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颜白晃了晃。
“信你！”尉迟宝琳斩钉截铁，“需要我做什么？要不要我带兵把那些乱嚼舌根的抓几个，敲掉他们的牙？”
颜白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他们不是喜欢传吗？那就让他们传得更厉害些。”
尉迟宝琳不解：“嗯？”
“宝琳兄，你来得正好。”颜白眼中寒光微闪，那是一种算计的光芒，“可否帮我个忙？出去之后，不必替我辩解，甚至可以……添把火。”
“添火？”
“对。”颜白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候着的石三道，“石三，进来。”
石三连忙进来。
“从明日起，”颜白吩咐，声音清晰，“你每日去西市，不必遮掩，大张旗鼓地采购腐烂瓜果、隔夜馊饭、屠宰场不要的下水、乃至坟场边缘的泥土。哪里污秽，哪里气味重，便买哪里。数量要多，动静要大。”
石三和尉迟宝琳都愣住了。
“郎君，这……”石三结巴。
“照做。”颜白语气不容置疑，“他们不是说我在炮制毒药、行巫蛊吗？我们便坐实了这‘污名’。越是鬼鬼祟祟，旁人越好奇，越要窥探。不如敞开了‘做’，让他们看个够。当所有人都以为我颜白沉迷邪术、不可救药时……”他顿了顿，声音低如耳语，“谁还会在意，我真正在陋室里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尉迟宝琳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颜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和佩服。这法子……够狠，也够绝。自污以藏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一个荒唐的表象，从而掩护底下真正的微光。
“好！”尉迟宝琳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我明白了！明日我就让我府上的人也去‘帮忙’采购，再找几个嘴碎的，把话放出去！就说你颜白需要的污秽之物甚多，重金求购，越臭越好！”
颜白点头：“有劳。”
尉迟宝琳又看了看那些陶罐，摇摇头，脸上却露出笑容：“你这地方……我是不想多待了。不过，需要什么别的，尽管开口。”他转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神色认真，“颜白，保重。长安……不比战场明刀明枪，有时候，口水也能杀人。”
“我知道。”颜白颔首。
尉迟宝琳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陋室内重新安静下来。石三还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又有些明悟后的激动。
颜白走回石台前，重新拿起竹镊子和琉璃片。窗外的云似乎更厚了，沉沉地压着天际。
“石三，”他头也不回地说，“按我说的去做。潘折，”
“郎君。”潘折应声。
“从明日起，后院加派可靠人手，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陋室十步之内。”颜白的声音冷澈如冰，“我们时间不多。流言如火，烧得越旺，留给我们的阴影就越深。必须在那阴影被好奇心照亮之前，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他俯身，再次将眼睛凑近水晶之眼。视野里，微观世界的战争无声无息，却残酷永恒。
而陋室之外，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关于“臭味”的舆论之火，即将席卷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