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的脚步踏出院门，带起的微尘在午后斜阳里打着旋，很快又落回青石板的缝隙。陋室的门窗紧闭，将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喧嚣隔绝。颜白站在石台前，指尖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陶罐，触感冰凉。窗棂外，云层压得更低，光线被滤成一种沉郁的灰白，落在石台上，将那些斑斓的霉斑映照得如同某种古老壁画上褪色的图腾。
“潘折。”颜白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绷紧的弦音。
“在。”潘折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一卷新展开的麻纸，炭笔已经备好。
“从今日起，你我二人，轮值于此。”颜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样本上，“石三另有要务。院内警戒，你安排最可靠的人手，三班轮换，不得有丝毫懈怠。任何人，包括府中其他仆役，擅入后院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他顿了顿，“直接拿下，关入柴房，等我处置。”
“明白。”潘折应得干脆，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他早已习惯郎君这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尤其是在涉及这间陋室的时候。这里藏着的东西，比刀剑更危险，也比黄金更珍贵。
“还有，”颜白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疲惫，“告诉石三，让他去西市。不是偷偷摸摸地去，要大张旗鼓。”
潘折微微一愣。
“采购单子在这里。”颜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腐烂的水果，变质的肉，最好是已经开始发臭的。动物内脏，越新鲜……或者说，越容易腐坏的越好。量要大，要雇车拉回来。让他带上两个面生的亲兵，穿着便服，但腰牌可以‘不小心’露出来。”
潘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懂了。“郎君是要……坐实那些流言？”
“流言需要燃料。”颜白走回石台边，拿起一个表面长满黑色绒毛的陶罐，凑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那动作冷静得近乎残忍，“我们给它添柴，让它烧得更旺些。火光越刺眼，盯着阴影的眼睛就越少。”他将陶罐放下，指尖在罐沿轻轻敲击，“告诉石三，采购时不必刻意宣扬，但若有人问起，就低声说‘府里那位需要’，‘越多越好’，‘味道越冲越好’。记住，是低声，要显得心虚，又忍不住炫耀。”
潘折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张单子仔细收进怀里。“某这就去交代。”
“去吧。”颜白重新俯身，目光投向水晶之眼那冰冷的镜筒，“这里，交给我。”
西市的喧嚣，像一锅永远沸腾的滚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牲畜的嘶鸣，还有各种食物、香料、皮革、生鲜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淹没。石三带着两个换了粗布短褐、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硬家伙的亲兵，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手心有些冒汗。不是因为人多，而是怀里那张单子，和郎君交代的话，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他先走到一个水果摊前。摊子上摆着些蔫头耷脑的梨和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扯着嗓子吆喝。
“这些，”石三指了指那些品相最差的，“怎么卖？”
摊主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狐疑：“客官，这些……可不怎么新鲜了。您要是自家吃，那边有好的……”
“就要这些。”石三打断他，按照潘折教的，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闲汉能隐约听到，“府里……那位，点名要的。越是这样，越好。”
摊主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某种心领神会的古怪表情，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石三身后那两个沉默彪悍的随从，尤其是他们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哦……哦！明白，明白！”他搓着手，报了个价，比新鲜果子便宜不少，但显然也趁机抬了价。
石三没还价，直接让亲兵掏钱。“这些我全要了。还有吗？家里……需要得多。”
“有有有！”摊主忙不迭地从摊位底下又拖出半筐几乎烂透的果子，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顿时弥散开来，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掩鼻。石三面不改色，指挥亲兵装车。
这一幕，落在不少有心人眼里。很快，石三又走向肉铺，指名要那些颜色发暗、渗出粘液的边角碎肉，甚至问有没有放久了的动物内脏。肉铺老板起初不肯卖，怕惹麻烦，直到石三“不小心”露出腰间一块带着颜府标记的木牌，又低声催促“快些，郎君等着用呢”，老板才脸色变幻地割下几块明显变质的肉，用荷叶胡乱包了递过来。
采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驴车上堆满了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货物”，用草席盖着，但那味道根本遮不住，像一条无形的臭尾巴，跟着车子穿过半个西市。所过之处，行人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同夏夜的蚊蚋，嗡嗡作响。
“看，颜府的人……”
“买这么多烂果子臭肉，真是……”
“听说那位颜郎君，最近迷上了炼什么邪门的玩意儿……”
“可不是，我家隔壁在颜府帮佣的亲戚说，后院那味道，简直没法靠近……”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有官身的……”
石三绷着脸，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催促车夫快走。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畏惧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记得郎君的话——流言如火，烧得越旺，留给他们的阴影就越深。他此刻，就是那举着火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