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吱呀呀驶离西市,将一街的喧嚣与猜疑甩在身后。石三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市井繁华,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颜白郎君“沉迷邪术”、“采购腐物”的传闻,就会像这车上的臭味一样,弥漫整个长安。
陋室之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没有日升月落,只有石台上沙漏细沙滑落的簌簌轻响,以及颜白与潘折之间简短到极致的交流。
“丙九,肉冻基,黄斑,边缘清晰。”
“取样。”
“丁五,米糕基,混合霉,绿黑相间。”
“标记,暂缓。”
所有的陶罐和瓦盆都被重新检查、记录。颜白的动作稳定而迅捷,银刀刮取霉斑,转移到洁净的陶碟上,贴上写着编号和日期的麻纸标签。潘折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记录观察结果,眼神专注,几乎摒除了所有杂念。陋室的门窗紧闭,但并非密不透风,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偶尔有亲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又很快消失。
这种与世隔绝的专注,像一层坚硬的壳,将外界的风雨暂时阻挡。但颜白知道,这壳很薄。流言的毒刺,好奇的窥探,甚至可能存在的恶意,随时可能刺破它。他必须在这层壳破碎之前,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当所有日常培养的样本都被处理完毕,颜白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石台上,新增了数十个贴着标签的陶碟,像一片等待检阅的微型方阵。希望依旧渺茫如海沙。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筐上。那是从终南山带回的,里面装着各种野外采集的、已经自然霉变的植物样本——干枯的树叶、树皮、野果、菌类。之前因为优先处理人工培养的样本,它们一直被搁置。
“潘折,”颜白的声音有些沙哑,“把那个筐拿过来。”
潘折依言将小筐搬到石台中央。里面的东西更加杂乱无章,霉变的形态也千奇百怪。颜白深吸一口气,摒弃掉心头那丝因长时间重复劳动而产生的麻木感,重新凝聚起全部的注意力。他戴上用沸水煮过又晾干的细麻手套,开始逐一检视。
大多数样本的霉斑平平无奇,与他们在陋室内培养出来的大同小异。灰白的,绒状的,散乱的。每检查一个,颜白心头的期待就黯淡一分。沙漏里的沙,似乎流得更快了。
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干瘪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块野山楂的皮,不知何时掉落,又在山间潮湿的角落里躺了多久。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水分,皱缩得像老人的皮肤,颜色是一种黯淡的深褐色。然而,就在这干瘪的表皮上,却生长着一片异常浓密、鲜艳的青绿色霉斑。
颜白的动作顿住了。
这绿色,不同于寻常绿霉的黯淡或灰绿,而是一种极其饱满、甚至带着些许晶莹感的青绿,如同初春最嫩的柳芽尖。霉斑的形态也非寻常的绒状或粉状,而是极其细密、均匀地覆盖在果皮表面,形成一层近乎完美的绒毯,边缘清晰如刀切,没有丝毫晕染或杂色。
更奇特的是,当颜白小心翼翼地用银刀的刀尖,极其轻微地触碰那霉斑的边缘时,感受到的并非普通霉菌的松软或粉腻,而是一种微妙的、略带韧性的质感。他凑近了些,几乎将鼻尖贴到那干瘪的果皮上,轻轻嗅了嗅。
没有预料中霉菌常见的土腥或腐败气,反而有一股极其清淡的、近乎草木清香的微涩气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某种药材的苦味。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在无尽的黑夜中跋涉,忽然瞥见天际极远处,一丝微光撕开了厚重的云层。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那确确实实是光。
“潘折。”颜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绷紧的颤音,“记录。新样本,编号……‘山栀一’。来源,终南山野山楂皮。霉变特征:青绿色,绒密均匀,边缘清晰,质地微韧,气味清涩微苦。”
他极其小心地,用银刀从那完美的青绿色绒毯边缘,刮下比米粒还要小的一撮,连同底下一点点干枯的果皮组织,转移到一片全新的、用火焰灼烧过内壁的薄陶碟中央。动作之轻柔,仿佛在搬运整个世界的希望。
“单独放置。远离其他样本。”颜白将陶碟放在石台最内侧、最洁净的一块区域,那里光线最好,也最不容易被干扰。“从今日起,重点观察‘山栀一’。每日记录其形态、颜色变化。准备最纯净的豆汁培养基,煮沸后密闭冷却,明日……不,今晚子时,进行第一次转接培养。”
潘折迅速在麻纸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陋室里格外清晰。他抬头看了一眼郎君,发现对方脸上那种惯常的冷静之下,正涌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那光芒,让他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颜白没有再看那块“山栀一”样本。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检视筐里剩下的野外样本。但指尖的微颤,和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急的心脏,却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流言在长安街头巷尾如火燎原,恶臭的采购车招摇过市。而在这间紧闭的陋室深处,一块来自终南山阴湿角落的、长着奇异青霉的野果皮,正静静地躺在陶碟里。
黑暗依旧浓重,但第一缕真实的、微弱的曙光,似乎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落在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