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立刻看向第二个测试盘。同样!一圈清晰的透明环,宽度甚至比第一个还要略大一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部如此!五圈透明的抑制环,像五个无声却震撼的宣告,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而作为对照的那两个滴加其他霉菌提取液的盘子,周围要么没有任何变化,要么只有一丝极其模糊、难以辨认的浅色痕迹。那个只滴加净水的空白盘,病原菌生长毫无阻碍。
“郎君!”潘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举着灯的手都有些稳不住了,“这……这环!如此清晰!如此之大!”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潘折手中的灯,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盘子上。他仔细审视着每一个抑制环的边缘,测量着它们的宽度,比较着它们的大小。然后,他直起身,灯光映照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狂喜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取尺。”他说道。
潘折连忙递过一把用硬木削成的、带有刻度的短尺。颜白用尺子小心地比量着每一个抑制环的直径,潘折在一旁迅速记录。
“甲盘,环宽三分七厘。”
“乙盘,三分九厘。”
“丙盘,四分。”
……
数据记录完毕。颜白放下尺子,目光再次扫过那五个测试盘。冰冷的数字背后,是确凿无疑的生物活性证据。这株“山栀霉”产生的物质,对导致伤口化脓的常见病原菌,有着明确且强大的抑制能力!其效果,远超之前测试过的任何其他自然霉菌!
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压抑着的炽热洪流,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但颜白没有让它化为欢呼或呐喊。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陋室里所有的空气,连同那希望的味道,一起吸入肺腑。
然后,他转向潘折,眼神亮得惊人,语气却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山栀霉一型’,确认具有高抑菌活性。活性强度,约为之前最佳样本的……五倍以上。”
潘折手中的炭笔“啪”一声掉在麻纸上,溅开一小团墨迹。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颜白,又看看那些测试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攫住了他。
“从此刻起,”颜白的声音在寂静的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资源,优先保障‘山栀霉’母种的培养与扩增。你记下——”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泉涌:“第一,现有四个初代培养皿,每两个时辰观察记录一次生长情况,重点记录菌落形态、颜色变化、扩展速度。”
“第二,准备更多同类培养基,待初代菌落生长稳定后,立即进行二次转接扩增,目标是在五日内,获得至少二十份活跃菌种。”
“第三,尝试调整培养基配方。记录:增加麦麸比例是否促进产孢?微量蔗糖或饴糖是否有益?酸碱度是否需要调节?用煮过的石灰水轻微调整试试。”
“第四,提取方法优化。除水浸外,尝试用稀米酒浸泡过滤。收集所有提取液,用同样的病原菌测试盘比对抑菌圈大小。”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颜白顿了顿,目光锐利,“‘山栀霉’母种所在区域,设为禁区。除你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触碰。所有进出器物,必须严格沸煮。此处灯火,昼夜不息。”
潘折早已捡起炭笔,飞速记录,手腕几乎挥出残影。每一条指令,都像一颗钉子,将今晚这震撼的发现,牢牢楔入现实的土壤,并规划出它向上生长的路径。
“郎君放心!”潘折记录完毕,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折必寸步不离,确保无失!”
颜白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些测试盘上。透明的抑制环在灯下静静展示着它的力量。狂喜的浪潮在心底翻涌,却被他用更坚固的堤坝围拢、引导,转化为无穷的动力与更加审慎的警惕。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这缕穿透黑暗的曙光。
但将这缕曙光培育成普照生命的朝阳,道路依然漫长,且遍布荆棘。扩增的挑战,提纯的难题,药效的验证,剂型的摸索……还有那始终萦绕在长安城上空、愈发浓郁的恶意流言,以及可能隐藏在流言之下的、更直接的威胁。
希望已经握在手中,却也让他和这间陋室,成为了更醒目的靶子。
他吹熄了一盏油灯,只留一盏,让光线集中在母种培养区和测试盘上。昏黄的光圈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颜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挺拔。
“潘折,你去歇息两个时辰。卯时三刻,来换我。”
“郎君,您……”
“我需要静一静,”颜白打断他,声音低沉,“想一想下一步。去吧。”
潘折看着颜白映在墙上的、一动不动的剪影,欲言又止,最终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陋室。
门扉轻轻合拢。
陋室内,只剩下颜白一人,一盏孤灯,以及那在寂静中默默生长、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青绿色菌落。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培养皿上方,感受着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然后,他握紧了拳头,仿佛要将那缕曙光,彻底攥入掌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但在这间不眠的陋室深处,一粒拯救世界的种子,已经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