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听着门外的议论,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太医署不是散播“巫蛊邪术”的谣言吗?那他就把这谣言坐实,并且做得更夸张,更匪夷所思。当一个“沉迷污秽、行为怪诞”的形象牢牢钉在他身上时,那些藏在暗处、真正盯着“陋室”的眼睛,反而可能会被迷惑,或者至少,会分散注意力。
他需要时间。筛选菌株需要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而喧嚣的迷雾,是最好的掩护。
“都搬进去!”颜白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这冷静在此刻的场景下,更显得诡异,“小心些,莫要损了‘药性’。就堆在后院东墙根下,那里通风,利于‘发酵’。”
亲兵们忍着不适,开始搬运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货物”。府门被完全打开,三辆驴车和车上不堪入目的东西,以及颜白站在车旁那副“理所当然”指挥若定的模样,彻底暴露在越来越多的围观者面前。
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惊疑、鄙夷、恐惧、猎奇的目光交织成网,笼罩在颜府门前。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向坊间蔓延。
颜白就站在那片目光和议论的中心,身形挺拔,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满足的神情。他偶尔会低声对石三吩咐几句,内容无不与那些“污秽之物”的“处理”和“选用”有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压低却又能被捕捉到只言片语的话,都在精心编织着一个“怪人”、“狂士”、“或许真懂些歪门邪道”的形象。
这表演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所有“货物”都被搬进府内,驴车吱呀着离开,府门重新关闭,将一街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门合上的瞬间,颜白脸上那层刻意营造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快步穿过前庭,走向内院,仿佛要逃离刚才那个自己亲手扮演的角色。
石三紧跟在他身后,直到进入内院,远离了前门的喧嚣,才忍不住低声道:“郎君,刚才……”
“恶心吗?”颜白没有回头,声音很淡。
石三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有点。但某知道郎君必有深意。”
“深意?”颜白停下脚步,站在内院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仰头看了看被高墙切割出的那一方灰白天空,“不过是不得已的污秽手段。医者之手,本该洁净,如今却要主动沾染这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但洁净救不了命。有时候,你必须先跳进泥潭,才能找到干净的出路。”
他看向石三,眼神锐利:“外面的话,会传得很快,也很难听。府里上下,难免人心浮动。你去安抚,不必解释我在做什么,只需告诉他们,信我者留,疑我者,可以领了钱帛自去,我颜白绝不阻拦。”
石三心头一震,抱拳沉声道:“郎君放心!某等誓死追随!府中若有二心者,某第一个不饶!”
颜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需要这种绝对的忠诚,尤其是在他将自己置于如此险恶的舆论风口之时。
他转身,走向那间寂静的陋室。推开门,熟悉的霉味与各种培养基质的气息混合着传来,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潘折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内阴影处,见他进来,无声地行了一礼。
颜白走到石台前。台上,昨夜匆忙收起的那些从终南山带回的霉变样本,已经被潘折重新取出,分门别类摆放好。有树皮,有枯叶,有腐烂的野果,有潮湿岩壁上刮下的苔藓……每一件都承载着渺茫的希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物件。外面的喧嚣是迷雾,是盾牌。而这里,这些沉默的、自然腐败中可能孕育着生机的样本,才是他真正的战场,是刺向死亡阴影的、唯一可能淬炼出的利剑。
指尖拂过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已经干瘪发黑的野山楂,上面几点黯淡的青绿色霉斑,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他轻轻拿起它,凑到眼前。
喧嚣落幕,寂静深重。真正的寻觅,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