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迅速记录：“腐木霉一型，抑菌圈微弱，径约半粒粟米。”
第二个，“苔藓霉”。情况类似，透明圈稍大一丝，但仍微不足道。
第三个，“野莓霉”。毫无变化，提取液滴落处菌苔依旧生长。
颜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希望，如同晨雾，正在阳光下迅速消散。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揭向第四个罩子——那是“野莓霉”的母种培养碟，他需要确认菌种是否成功分离生长。还好，豆汁中央，那团紫黑色菌丝已经微微扩散开，像一小团肮脏的绒球。
分离成功了，但，无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倒数第二个罩子上。下面，是“山栀二型”的测试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陶碗边缘，竟有些微的颤抖。他定了定神，缓缓将其揭开。
油灯的光芒，混合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起落在淡黄色的胶冻表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颜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潘折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石台上，滚了几圈。
在那片浑浊的、代表死亡蔓延的菌苔中央，滴加“山栀二型”提取液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圆形的透明区域！范围足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与周围茂密的菌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透明圈内，胶冻洁净如初，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致命的细菌牢牢阻挡在外！
而在透明圈的外围，靠近菌苔的一侧，还能看到一圈极其细微的、菌丝生长受抑制而显得稀疏暗淡的过渡带。
这抑菌圈的大小、清晰度，远远超过了之前所有测试过的样本，甚至比“山栀一型”最初发现时还要明显！
颜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一种近乎眩晕的、混杂着巨大惊喜与不敢置信的激流，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盯着那个透明的圆圈，仿佛要将它烙印在视网膜上。
“记……记录。”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音。
潘折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捡起炭笔，因为激动，笔尖在麻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山栀二型，抑菌圈……清晰！范围……径约一指节！远超诸样！”
颜白没有立刻去查看“山栀二型”的母种培养碟，而是快步走到最后一个测试盘前——那是滴加了“山栀一型”提取液、作为对照的盘子。他掀开罩子。
“山栀一型”的抑菌圈也存在，但范围明显小了一圈，边缘也不如“二型”那般清晰锐利。
高下立判！
这偶然从崖壁下野山楂上发现的青绿色霉斑，其产生的抑菌物质，活性更强！
颜白缓缓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一夜未眠的疲惫，外界压力的沉重，在这一刻，被那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圆圈带来的狂喜与希望，冲击得七零八落。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一种久违的、属于科研工作者在历经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抓住关键线索的激动，在胸腔里冲撞。
他看向那最后一个、罩着“山栀二型”母种培养碟的陶碗，眼神炽热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轻轻揭开。
豆汁培养基中央，那一点青绿色的菌丝，经过一夜，已经悄然舒展开来。颜色比昨夜更加鲜亮，不再是黯淡的绿，而是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青碧色。菌丝向四周辐射生长，形成一个小小的、致密的圆形菌落，边缘整齐，绒毛细腻，在清亮的豆汁中，宛如一枚沉在水底的、温润的碧玉。
它活着。它在生长。而且，它拥有强大的、足以扼杀那些致命细菌的力量！
“山栀霉……二型……”颜白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他抬起头，看向潘折，看向门边同样被这结果震撼、眼中露出难以置信光芒的石三。
陋室内，油灯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窗外，天色正迅速转亮，黎明的青光透过气窗，与灯光交融，照亮了石台上那个清晰的抑菌圈，也照亮了颜白眼中重新燃起的、无比炽烈的火焰。
希望，真的被他抓住了。虽然还只是微弱的火种，但这一次，火种异常明亮。
“潘折，”颜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决意，“即刻起，此株‘山栀二型’列为最高机密，除你我及石三，不得让第四人知晓其存在与活性。所有相关器物，单独存放，使用前后必须严格净手、消毒。记录另册，与寻常实验记录分开。”
“是！”潘折肃然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石三，”颜白转向门口，“陋室防卫再增一倍，尤其是夜间。所有送入此处的物品，必须经你亲自检查。从今日起，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后院半步。”
“遵命！”石三抱拳，声如铁石。
颜白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枚如同碧玉般的菌落，和旁边那个清晰的抑菌圈。疲惫依旧存在，压力并未消失，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希望，已经在他心底生根。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扩增培养、优化提取、毒性测试、临床验证……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但至少，方向已经出现。利剑，终于找到了可能淬炼它的矿石。
他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一盏。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陋室内的景象勾勒得清晰起来。那些破碎的陶罐，散落的样本，依旧提醒着昨夜的狼藉与潜在的威胁。
希望与危机，如同光与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颜白轻轻关上了陋室的门，将那片孕育着生机的寂静，牢牢锁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