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感觉自己像片被狂风卷动的叶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坠了许久。怀里的冷月弓烫得惊人,那层莹白光华裹着他的身子,竟让急速下坠的力道柔和了许多。就在他以为要撞上坚硬的岩石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身子在空中荡了三荡,最后重重摔在一片厚实的藤蔓丛中。
“咳……咳咳!”
他呛出两口血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睁眼望去,头顶是翻滚的白雾,身下是盘根错节的古藤,而拽住他的,竟是冷月弓的弓弦——不知何时,那根褐色兽筋竟自行绷直,牢牢勾住了崖壁缝隙里的老树根,弦身泛着淡淡的银光,仿佛有灵。
“小子,命够硬。”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沙哑却带着股穿透力,刺破了崖底的寂静。沈青梧挣扎着探出头,只见白雾缭绕的谷底藏着一片狭长的谷地,谷中松柏苍翠,竟半点积雪也无。谷地中央有间简陋的木屋,屋前空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眯眼望着他。
老者穿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根草绳,脸上沟壑纵横,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能把人的心思都看透。他脚边堆着些干枯的草药,铁剑的剑鞘烂得只剩半截,露出的剑身锈迹斑斑,看着倒像根烧火棍。
“老……老前辈……”沈青梧嗓子干得冒烟,“救……救我……”
老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不屑:“自己爬下来。连这点力气都没有,还敢背着冷月弓在江湖上晃?莫长风的徒弟,就这点出息?”说罢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木门,再没了动静。
沈青梧脸上一阵发烫。他知道对方是故意考较,咬着牙抓住藤蔓往下挪。崖壁湿滑,布满尖利的石棱,手心和膝盖很快被磨破,血珠滴在藤蔓上,转眼就被寒风冻成了小红珠。他不敢停,脑子里全是师父临终的眼神,还有黑风教那些狞笑的脸。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跌跌撞撞地落到谷底,刚站稳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谷口竟还残留着些许未化的积雪。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木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口敷着清凉的草药,胸口的憋闷感轻了不少。老者正坐在灶前,用那柄锈铁剑拨着柴火,火光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灶上的陶罐里飘出草药香,混着点米香,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醒了就自己盛粥。”老者头也不抬,指了指灶台上的粗瓷碗,“冻了三天,再不吃点热的,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青梧挣扎着坐起身,只见碗里是稠稠的米粥,飘着几叶翠绿的野菜。他端起碗,滚烫的粥滑过喉咙,暖得他眼眶发烫。这是师父死后,他第一次尝到热乎东西。
“老前辈,您认识我师父?”他捧着碗,小声问道。
老者从灶膛里抽出根柴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二十年前,莫长风在雁门关外,用‘穿云裂石’一箭射穿了黑风教三个坛主的琵琶骨,那时候他手里的弓,就是你怀里这柄冷月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他把弓交给你,是让你送死?”
沈青梧手一抖,粥洒了些在被子上。他把师父遇害的经过说了,只是没提弓里藏着秘密——师父临终叮嘱过,这秘密绝不能轻易示人。
老者听完,沉默半晌,突然抓起墙角的锈铁剑,手腕轻轻一抖。“噌”的一声,剑身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竟是半点锈迹也无,剑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黑风教这些年投靠了藩王,手里有朝廷的兵符,早就不是当年的江湖邪派了。”他挥剑在屋中虚劈,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你那点三脚猫的箭法,连黑风教的喽啰都挡不住,还想护着弓去江南?”
沈青梧脸涨得通红,却没法反驳。他放下碗,对着老者深深一揖:“晚辈愚钝,恳请老前辈指点。只要能护住冷月弓,完成师父遗命,晚辈愿受任何苦楚!”
老者眯眼打量他,突然把铁剑扔了过来:“先试试能不能握稳。”
沈青梧伸手去接,只觉入手重逾千斤,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咬着牙握紧剑柄,试着挥舞了两下,动作笨拙得像头笨熊,连最基础的“横扫千军”都走了形。
“啧,连剑都握不稳,还学什么武功。”老者皱眉,却还是站起身,“莫长风是用箭的,我便先教你两套保命的本事。记住了,江湖上能活下来的,未必是武功最高的,却是最懂得怎么躲、怎么打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梧便在谷中跟着老者学武。老者说自己姓秦,别人都叫他残剑老人,年轻时也在江湖上闯过,后来厌倦了打打杀杀,才躲到这崖底。
秦老教他的第一套是步法,名叫“踏雪无痕”。看似简单的几个脚步,却暗藏八卦方位,每一步都要踩着特定的节点。起初沈青梧总记不住方位,在雪地上练得满脚是泡,常常摔得鼻青脸肿。秦老也不扶他,就坐在旁边抽旱烟,冷眼看着:“记不住就一直摔,摔到记住为止。江湖上的刀,可不会等你记起步法。”
沈青梧咬着牙练,白天在雪地里踩脚印,晚上就着月光画方位图。一个月后,他终于能在铺满碎石的地上行走自如,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踩在积雪上竟真的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内功方面,秦老传了他一套“流云心法”。心法口诀很简单:“气随云动,意与风合,缓则如雾缠山,疾则如瀑奔川。”沈青梧每日盘膝打坐,按照口诀引导气息在经脉中流转。起初丹田处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意,练了半个月,那暖意渐渐凝成一股气流,运转到伤口处时,竟能减轻不少疼痛。
这日清晨,沈青梧正在谷口练习秦老新教的箭法。秦老说他师父的“流星赶月”太过刚猛,需融合“流云心法”的柔劲,才能发挥冷月弓的真正威力。他拉满弓,瞄准三丈外的一块青石,正欲松手,突然听到秦老在身后低喝:“小心!”
沈青梧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矮身侧滚——这是“踏雪无痕”里的“懒驴打滚”,专避突袭。他刚滚开,一道黑影就从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砰!”
黑影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竟被踩出两个浅坑。那人身穿黑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握着柄短刀,刀身泛着乌光,显然淬了毒。
“黑风教的杂碎,竟能找到这里!”秦老的声音带着怒意,人已挡在沈青梧身前,锈铁剑横在胸前,“看来阎王爷是嫌你们死得不够快。”
黑袍人没说话,突然吹了声口哨。谷口两侧的树林里又窜出三道黑影,个个手持兵器,呈三角之势把两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里把玩着一柄链子锤,冷笑道:“残剑老鬼,三十年不见,你倒越活越回去了,躲在这耗子洞里不敢见人。”
秦老脸色微变:“是你,‘独眼狼’邱三?当年在华山被我废了一只眼,还敢出来晃?”
邱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狠厉:“老东西,今日就让你尝尝‘幽冥十三式’的厉害!拿下他们,冷月弓归教主,这老东西的命,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