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一处小院前,一位面色枯黄、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拄拐立于门口。
“奶奶!”王德发快步上前,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声音微弱,枯瘦的手抚上孙子的头,泪水无声滑落。
王德发心头一紧——院中不见爷爷身影,便知老人早已在逃荒那年熬不过去,殁于饥馑。
院内是三间茅草屋、一间简陋灶房、一个鸡圈,典型的贫瘠农家格局。
他立即向家人引荐瘦猴与大憨。当得知正是这两人救了王德发性命,王家上下感激涕零,围观村民也纷纷送上野鸡、河鱼等山野之物——全是自家猎获。
这正合王德发心意。他此行带了六百斤米面粗粮,本就打算换些土产。大王庄村虽临小河,却多山少田,常年缺粮。附近的小王庄、上河村、下河村亦是如此。
一听能以粮易物,村民愈发踊跃。六百斤粮食分摊下来,每户都能得几斤,关键时刻足以救命。
此事交由瘦猴与大憨操办。路上三人早已商议:不能一辈子打零工。眼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风潮愈演愈烈,瘦猴初中毕业,极可能被卷入;而大憨初小未毕,王德发更是从未入学,不算“知青”,尚可避过。
既然买不到正式工名额,不如以肉食换临时岗位。在这肉比金贵的年代,手里有货便是硬道理。村里偶有国营厂采购员来收山货,但要么压价太狠,要么只收不给粮。与其便宜外人,不如成全自家人。
消息一传开,邻村也闻风而动,根本不愁销路。
院内,王德发陪母亲与奶奶叙话,简述自己在城中的经历——无非是挣扎求生,如今稍有起色,才敢返乡。
他也得知家中近况:爷爷确已离世;大姐嫁至密云水库附近,育有一子一女,日子尚可;奶奶去年起病重,花去不少积蓄,如今双目昏花,疑似白内障;二哥二十四岁,订了上河村的亲事,却因凑不齐十块钱彩礼,婚事一拖再拖。
为此,家里竟又给十七岁的妹妹王小妞说了小王庄的一门亲。
“三哥,我不想嫁人……”不知何时,小妹已悄悄站在身后,拽着他衣袖,眼中噙泪。
“不想嫁,咱就不嫁。”王德发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等我安顿好,就接你去四九城,给你找工作,再寻个城里对象。”
“胡闹!”胡玉兰嗔怪,“你自己都没个正经差事,还给你妹安排工作?”
“妈,这事您别管。”王德发笑着,从怀中掏出二十张十元大钞,塞进母亲手里。
胡玉兰惊得脸色发白,急忙拉丈夫进屋,还想追问钱从何来,却被王德发婉拒。
他又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尽数装进小妹口袋,另剥一颗喂到奶奶口中。
“小妹,十七岁不算大。最多明年,哥一定把你接走。要不是现在住处太小,这次就带你一块回城了。”
“谢谢三哥……”王小妞破涕为笑。
“一家人,谢什么。”王德发又递给她二十块钱和几张布票,“哥没带布料,你和妈去扯两身新衣裳。”
“嗯,我知道了。”小妹用力点头。
王德发转向奶奶,轻握她的手:“奶奶,过两天我带您进城看病,好不好?”
“不看了……活不了几天了,别糟蹋钱。”奶奶摆手,虽目不能视,耳力尚佳。
“您就算不治身子,也得瞧瞧眼睛啊。万一真走了,头七回门时把我认成别人,我找谁喊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