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寂静。
在咆哮的余波之后,尘土与碎石簌簌落下,成了这洞穴唯一的声响。
陆昭靠着冰冷的石壁,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闭上了双眼,等待那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利爪或獠牙。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被拉伸成酷刑,每一秒都熬得他灵魂颤栗。
什么都没有发生。
唯有那沉重的,带着湿热腥气的呼吸,还在他面前喷吐,一次次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
那颗巨大的熊头,就在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他能清晰看见自己惨白扭曲的脸,映在它琥珀色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狂暴的杀意,没有嗜血的疯狂,只有野兽纯粹的审视与困惑。
巨兽的鼻孔剧烈地翕动着,巨大的鼻腔贴得极近,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额头。
它在闻。
仔仔细细地,分辨着他身上的每一缕气味。
汗臭,血腥,还有泥土的腥气。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一股极其淡薄,却又无比纯粹的气息,从陆昭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
那不是他自己的味道。
那是奶奶萨仁格日勒在世时,身上常年萦绕的、混合了百草、泥土与篝火的香气。
那是她每一次吟唱古老歌谣,每一次与自然万物沟通时,从血脉深处逸散出的,属于巫咸一族的印记。
这印记,在穿越时空的光门中,被星辉与地脉灵气反复洗礼,剔除了所有后天的杂质,只留下最本源的、与这片天地万物亲和的纯净感。
巨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再带着威胁,反倒像它在低声呢喃,满是不解。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歪了歪,琥珀色眼眸里的困惑更浓了。
这个渺小的两脚生物,为什么闻起来……不那么讨厌?
他身上没有其他掠食者那种让它警惕的贪婪与攻击性。
他的气味里有血有恐惧,却更多是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干净的草木清香,带着自然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个生物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诡计,只有最纯粹的警惕,最原始的求生欲望,以及一种……对它这个巨大生命本身的,不加掩饰的敬畏。
这种敬畏,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平等的注视。
【万物通灵】的血脉天赋,在此刻,以一种陆昭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方式,被动地生效了。
它没有让他听懂兽语,也没有赋予他控制野兽的力量,它只是将他内心最底层的、源自萨满传承的对自然的态度,无声地传递了出去。
“吼……”
又是一声低吼,但这次的威压明显减弱了许多。
巨熊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这微小的一步,对于陆昭而言,不啻于天堑变通途。
那股几乎将他骨骼压碎的实质性压力,骤然一轻。
他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洞穴里混杂着腥臊与草木香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就在这时,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母熊那山丘般的身体后探了出来。
那是两只熊崽。
它们看起来刚出生不久,体型只比吧唧大上一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
它们通体覆盖着浅棕色的绒毛,好奇地打量着洞穴里这个陌生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嗷嗷待哺的、细弱的叫声。
陆昭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母熊。
这是一头带着幼崽的母熊。
原来如此。
它之前的狂暴,并非针对他这个入侵者,而是任何可能威胁到它孩子的存在,都会激发出它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母性与攻击性。
而现在,它似乎判定,这个浑身是伤、散发着奇怪“亲切”味道的两脚生物,没有威胁。
母熊彻底转过身,不再理会石壁下的陆昭。
它走到洞穴中央,将口中一直叼着的一头已经死去的、类似麋鹿的生物尸体扔在地上。
“噗嗤!”
利爪挥过,坚韧的鹿皮被轻易撕开,温热的鲜血与内脏流了一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穴。
母熊用它巨大的头颅,粗暴地拱着鹿的尸体,将最鲜嫩、最富含油脂的大块血肉撕扯下来,推到两只早已迫不及待的熊崽面前。
熊崽们欢快地叫唤着,一头扎进那血肉模糊的晚餐里,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洞穴里,只剩下撕扯皮肉的声音,骨骼被咬碎的“咔嚓”声,以及幼崽们含混不清的进食声。
陆昭就那样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野蛮而又温馨的一幕。
他的大脑依旧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几分钟前,他还在等待死亡的降临,而现在,那个即将杀死他的“刽子手”,却在他面前,旁若无人地开始喂养自己的孩子。
这算什么?
无视?
还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蔑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母熊在处理完鹿的内脏后,用它那巨大的爪子,从鹿的脊骨上扒拉下一小块带着些许碎肉的骨头。
然后,它头也不回,后腿随意地向后一甩。
那块沾满了鲜血与涎液的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陆昭的脚边。
骨头上的血,溅到了他破烂的裤腿上。
陆昭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块白森森的骨头,以及上面挂着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几缕肉丝。
这不是捕食。
这不是戏耍。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或者说,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属于野兽的逻辑下的……“分享”?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席卷了陆昭的全身。
他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唾沫里都带着血丝。
“操……”
他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咒骂了一句。
这个世界,从他踏入的第一秒开始,就充满了无法用“理”来解释的疯狂。
母熊没有再理他,它庞大的身躯趴伏下来,用舌头慈爱地舔舐着两只吃得满嘴是血的幼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声音依旧沉重,却再无一丝暴戾,只剩下属于母亲的温存。
洞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依旧浓烈,但此刻,却奇异地多了一丝名为“家”的烟火气。
危险并未解除。
与一头带着幼崽的母熊共处一室,无异于睡在火山口上。
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再次点燃它的怒火。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最不可思议,最荒诞的方式,活下来了。
陆昭没有去碰那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