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靠着石壁,缓缓闭上眼睛,拼命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去修复那残破的身躯。
冰冷的孤独与彻骨的疼痛依旧是他唯一的行囊。
但现在,行囊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带血的骨头,以及一个渺茫的、看不清前路的……希望。
时间在撕咬声与咀嚼声中流逝。
陆昭一动不动,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绵长而微弱。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石头,一块长在洞壁上的、毫不起眼的苔藓。
洞穴里昏暗的光线,来自于角落里几丛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蘑菇。
光线很弱,却足以让他看清洞穴里的大致景象。
母熊的体型庞大得超乎想象,它趴在那里,真就一堵肉山。
两只熊崽在它身下钻来钻去,偶尔会因为争抢一块肥美的内脏而互相推搡,发出不满的哼唧。
其中一只似乎更大胆一些,它叼着一截血淋淋的肠子,摇摇晃晃地朝陆昭这边挪了两步。
陆昭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是怕这只幼崽。
他怕的是它妈。
果然,母熊巨大的头颅抬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珠扫了过来。
那只熊崽被母亲的注视吓了一跳,呜咽一声,丢下肠子,连滚带爬地躲回了母亲的怀抱。
母熊这才收回视线,喉咙里发出警告意味的低沉咕噜。
陆昭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这头母熊的逻辑很简单。
它可以容忍他这个“奇怪的石头”存在,但它的孩子,不能靠近。
这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属于野兽的规则。
他活下来的希望,又大了一分。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咕噜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清晰的声响,打破了洞穴里野蛮的和谐。
声音来自陆昭的肚子。
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空空如也的胃,也刺激着他那具因为重伤而极度渴求能量的身体。
穿越的消耗,骨断筋折的剧痛,都在疯狂地压榨着他体内最后的储备。
他饿了。
饿得发疯。
他甚至能感觉到,胃壁在剧烈地收缩,痉挛,疯狂地向大脑传递着进食的信号。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脚边那块沾满血和口水的骨头上。
生肉。
带着野兽的体温,混着泥土和口水。
在现代社会,别说吃,光是看一眼,都足以让他反胃三天。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名词:寄生虫,细菌,败血症……
可去他妈的败血症。
他现在连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来自文明社会的矫情。
那块骨头,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肮脏的垃圾,而是续命的仙丹。
吃,还是不吃?
吃,可能会因为不洁的食物而感染,死得更快。
不吃,他会因为饥饿和虚弱,在伤势的折磨下慢慢耗死。
这是一个该死的选择题。
陆昭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决定赌一把。
赌这个世界浓郁到变态的“灵”,能帮他抵抗住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
赌这头母熊,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投喂的、奇怪的邻居。
他开始移动。
这个简单的决定,执行起来却是一场酷刑。
他必须用完好的左手,支撑起整个上半身的重量,然后用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将身体向那块骨头挪过去。
每移动一公分,断裂的右臂和右腿,都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胸腔里的断骨更是随着身体的扭曲,在内脏边缘疯狂试探。
冷汗从他的额角、鼻尖、后背,争先恐后地涌出,瞬间就浸湿了他本就破烂的衣服。
他咬紧牙关,牙齿与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不敢发出任何痛呼,只能将所有的惨叫,都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洞穴里,咀嚼的声音,停了。
母熊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两只正在撕扯鹿肉的熊崽,也停下了动作,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正在痛苦蠕动的“石头”。
整个洞穴,再次陷入了死寂。
一股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难以揣测的压力,笼罩了陆昭。
他能感觉到,母熊的视线,像两道实质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视线里,不再是单纯的困惑,多了一丝审视,一丝警惕。
它在观察。
观察这个奇怪的两脚生物,究竟想干什么。
陆昭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左手,距离那块骨头,还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前进,还是后退?
前进,可能会被母熊误解为挑衅,下一秒,那巨大的熊掌就会拍下来,把他拍成一滩肉泥。
后退,意味着放弃这唯一的食物来源,也意味着向饥饿与死亡投降。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分析这头熊的行为模式。
它把他叼回来,没吃。
它把他放在窝里,说明它不认为他是威胁。
它扔过来一块骨头,这行为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这究竟是野兽无意识的举动,还是某种……跨越物种的、原始的智慧?
他妈的,他一个学物理的,为什么要在这里研究动物行为学?还是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拼了。
陆昭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再犹豫。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左手猛地向前一探。
指尖传来了冰凉、黏腻的触感。
他抓住了那块骨头。
就在他抓住骨头的瞬间,一声低沉的、发自胸腔深处的咆哮,在洞穴中轰然响起。
“吼——!”
不是震耳欲聋的怒吼,而是一种充满了警告与威慑的、持续的低吼。
母熊庞大的身躯,从趴伏的状态,缓缓地,撑了起来。
它弓起背,全身深棕色的厚重毛发根根倒竖,让它的体型看起来又庞大了一圈。
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中,亮起了致命的、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