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冲刷着卵石。
母熊庞大的身躯半浸在水中,熊掌一挥,就极其灵巧地捞起一条肥硕的银鳞鱼。
“咔嚓!”
它咬掉了鱼头。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宁静的溪边格外刺耳。
两只熊崽在浅水区打闹,追逐着被惊扰的小鱼。
陆昭靠在一棵水边的老树下,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连日来的共生,已经在这份警惕之下,滋生出一种荒诞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呜咽,从下游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
声音很轻,几乎被溪流的喧哗所掩盖。
但陆昭还是捕捉到了。
母熊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向声音的来源,鼻孔翕动,分辨着气味,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享用它的午餐。
那不是一个值得它关注的威胁。
陆昭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用左臂支撑身体,艰难站起,右腿依旧不敢完全承重,以一种拖曳的姿态,挪向灌木丛。
拨开一层宽大的蕨类植物,他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一只年轻的林鹿。
皮毛是漂亮的栗色,点缀着梅花般的白斑,体型甚至比成年的吧唧大不了多少。
它侧躺在湿润的泥地上,一条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穿皮肉,裸露在外,沾满泥土和血污。
它的身体不住颤抖,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痛苦与绝望。
它看到了陆昭。
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悲鸣,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只是让那条断腿的伤势更加严重。
陆昭停下了脚步。
一个念头冰冷地划过他的脑海。
猎物。
移动的蛋白质。
对于母熊,对于他自己,都是如此。
只要他转身离开,这只林鹿很快就会成为其他掠食者的盘中餐。他甚至可以从母熊的口中,分到一块能让他更快恢复的血肉。
生存的本能,催促他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唾液不受控制地在口腔中分泌。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再挪动分毫。
他看着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但没有丝毫攻击性。
它只是一个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无助的生命。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
那个刚刚穿越而来,躺在冰冷洞穴里,同样拖着一条断腿,等待被熊罴撕碎的自己。
那种被世界遗弃,被命运宣判死刑的孤独与无力,是共通的。
“操……”
陆昭低声咒骂,骂的是自己这该死的妇人之仁。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将姿态放得极低,展现出自己的无害。
他看了一眼上游。
母熊依旧在撕扯鱼肉,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陆昭能感觉到,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感知,始终笼罩着这片区域。
他必须小心。
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猎物的觊觎,从而引来母熊致命的攻击。
他避开林鹿可能发起攻击的方向,也避开了正对母熊的视线,从一个侧面,极其缓慢地,一点点靠近。
“别怕。”
他用气音说道,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他集中起全部精神,摒除所有杂念。
他想起了奶奶萨仁格日勒,想起了她在篝火旁,教导他如何去“听”风的声音,“看”水的表情。
那不是法术,是一种专注,一种共情,一种将自我消融,去尝试理解另一个生命体的努力。
他的意念,凝聚成一个最简单的信号,投向那只瑟瑟发抖的林鹿。
【别怕,我不想伤害你。】
【我想帮你。】
一股混乱尖锐的噪音,瞬间冲击了他的大脑。
那是纯粹的恐惧,是濒死前最原始的惊慌失措。
在他的感知中,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疯狂闪烁的红色乱麻,混杂着剧痛的尖刺和对死亡的冰冷预感。
林鹿的挣扎更剧烈了。
不行。
太直接了。
对于一个已经陷入应激状态的生物,任何外来的精神触碰,都是侵犯。
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在他幼年做噩梦时,奶奶总会坐在床边,用她那低沉温和的嗓音,哼唱着一些他听不懂词句的古老歌谣。
那调子很简单,却有一种能让一切焦躁都平复下来的力量。
陆昭闭上眼,喉结滚动,尝试着,从记忆深处,将那个旋律挖掘出来。
“唔……嗯……呀……”
他发出的不是歌声,只是一些不成调的、轻柔的哼唱。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在这溪水边几乎微不可闻。
但这哼唱,似乎成了一种独特的载体。
它将陆昭内心深处那份真诚的、想要安抚与帮助的情绪,包裹起来,化作一道稳定而温和的溪流,再次缓缓地,流向那只林鹿。
这一次,他没有再收到那种狂暴的恐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