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红色的乱麻,似乎被这温和的哼唱抚平了一些。
林鹿的挣扎幅度,奇迹般地变小了。
它依旧在颤抖,但不再是那种拼死反抗的剧烈抽搐。
陆昭的哼唱没有停。
他一边维持着这种情绪的传递,一边继续靠近。
终于,他“听”到了一些清晰的东西。
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些破碎的情绪碎片。
【痛……好痛……】
一根尖锐冰冷的针,在他的脑海中扎了一下。
【站不起来……】
一股沉重的、被泥土淹没的无力感。
【妈妈……】
一种纯粹的、对温暖与安全的孺慕之情。
成功了。
陆昭心中涌起一阵战栗。
这不是法术,这是沟通。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敲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物种内心世界的大门。
他终于挪到了林鹿的身边。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极慢极慢地,触碰到了林鹿那光滑温暖的皮毛。
林鹿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最终,没有躲开。
“别动,我帮你把腿接上,很快就好。”
陆昭在心中默念,同时将自己脑海中关于“接骨”、“包扎”、“愈合”的清晰概念,通过那段旋律,传递过去。
他开始工作。
他先在周围寻找,用【理之眼】分析着各种植物。
很快,他找到了两根足够笔直坚韧的树枝,又从一棵老藤上剥下几缕极富韧性的藤蔓。
然后,他爬到溪边,找到一种叶片呈心形、散发着淡淡青草香的植物。
用【理之眼】看去,这种植物蕴含着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光晕。
他摘下几片叶子,放进嘴里,用力嚼碎。
苦涩的汁液瞬间充满了口腔,但他顾不得这些,将其嚼成一团墨绿色的药泥。
他回到林鹿身边,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科手术”。
他一手轻轻按住林鹿的身体,传递着安抚的情绪,另一只手则握住那条断裂的小腿。
“会有点痛,忍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稳定而有力地一错、一拉、一合!
“咔哒!”
一声轻微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咿——”
林鹿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但仅仅一下,它就又安静了下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最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在骨骼复位后,迅速被一种酸胀感所取代。
陆昭不敢耽搁,迅速将嚼碎的草药泥敷在伤口上。
冰凉的药泥接触到伤口,林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他再用两根树枝在断骨两侧夹住,充当最原始的夹板,最后用坚韧的藤蔓,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地将其牢牢固定。
整个过程,林鹿虽然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浑身颤抖,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用它那尚还完好的蹄子,或者用头上的小角,去攻击这个奇怪的“治疗者”。
做完这一切,陆昭已是满头大汗,精神的消耗远比体力的消耗更让他疲惫。
他松开手,缓缓向后退开。
年轻的林鹿尝试着动了动那条被固定的前腿,虽然依旧无法站立,但那股钻心的疼痛确实消失了。
它侧过头,用它那湿漉漉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陆昭。
那里面,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孺慕与感激。
陆昭疲惫地笑了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在心中传递了一个念头。
【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头母熊。
它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鱼,就站在不远处的水中,那山丘般的身躯静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嘴边还沾着银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全程目睹。
陆昭的心脏骤然一紧。
然而,母熊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眼眸里,却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对猎物的贪婪。
那里面,动物性的冷漠与审视,似乎又淡去了一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情绪。
那不是困惑,也不是好奇。
那更接近于一种……认可。
一种来自这片原始森林的君王,对于他这个“共生者”所展现出的、超越了“捕食”与“生存”这一行为的,最深沉的认可。
母熊没有再多看他,它转过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唤上两只幼崽,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它今天的狩猎,似乎已经结束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
溪水依旧在流淌,受伤的林鹿趴在草地上安静地舔舐着伤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草药汁和泥土的左手。
一种深刻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接受这个世界规则的幸存者。
从这一刻起,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影响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治好了一只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