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死的。
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杂音的死寂。
林间常有的虫鸣蛙鼓消失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洞穴口的篝火燃至尾声,只剩下明灭不定的暗红炭块,在黑暗里固执地呼吸。
陆昭没有睡。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石矛横在膝前。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警兆,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拉成了满弓。
洞穴深处,两只熊崽焦躁地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哼唧。
母熊庞大的身躯伏在它们身前,像一座坚不可摧的肉山。
它也没有睡。
那颗巨大的头颅低垂着,宽厚的鼻孔剧烈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气味。
一阵压抑的、滚雷般的低吼从它喉咙深处溢出,让整个洞穴的石壁都为之轻颤。
来了。
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从远方山脊上传来,刺穿了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嚎叫从四面八方响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声网,将这小小的洞穴牢牢罩住。
黑暗的林缘,开始有点点绿色的磷火亮起。
一对,两对,十数对……
鬼火般的幽光在树影间游移,带着冷酷而极富耐心的纪律性,缓缓收紧包围圈。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这群森林的猎手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评估对手,消磨猎物的意志。
一头比同类壮硕一圈的森林狼,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它身上斑驳的灰白毛发,是岁月与无数战斗留下的勋章。
它没有嚎叫,只用一双饱含狡黠与残忍的眼眸,审视着洞口那头庞然大物,以及那堆让它本能厌恶的火光。
老狼。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偶然遭遇,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母熊是这片森林的君王,但狼群,是永远不知疲倦的篡位者。
它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那两只尚无自保能力的熊崽。
母熊缓缓站起身。
它发出的怒吼不再是警告,而是一次纯粹的力量展示。
声波卷起尘土与落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猛冲而去。
几只靠得最近的狼被气势所慑,夹着尾巴后退了几步。
但那头老狼只是不屑地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抬起前爪,发出几声短促的低吠。
命令下达。
狼群的阵型瞬间变化,不再是完整的圆环,而是分成了数个小组,从不同方向,进行试探性的突击。
一只狼猛地从侧面冲出,却在距离母熊十步之外骤然转向,引得母熊怒吼着向前踏出一步。
而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侧的两只狼,已如离弦之箭,扑向母熊身后的空当。
它们的配合,娴熟得像一个人的左右手。
恐惧攫住了陆昭的喉咙。
他可以躲,躲到洞穴最深处,用巨石堵住缝隙。
狼群的目标是熊崽,只要母熊倒下,它们饱餐一顿后自然会离去。
他能活下来。
可他的身体,却做出了与求生本能完全相悖的反应。
他抓起身边早已备好的一根长树枝,枝头用藤蔓紧紧捆绑着浸透了动物油脂的干草。
他将树枝伸进火堆的余烬中,用力吹气。
火星点燃油脂,一团明亮的、跳动的火焰,“呼”地一声腾起,将他年轻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一步,站到了母熊庞大的身躯侧面,正对着那两头突袭而来的恶狼。
他将不再是被庇护者。
而是一个战友。
那两只狼显然没料到这个孱弱的两脚生物会反抗,它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母熊身后的幼崽身上。
当那团带着灼热气息的火焰猛地出现在它们跟前时,它们本能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其中一只收势不及,一头撞上了陆昭手中的火把。
皮毛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炸开。
那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就地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苗。
另一只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调头就跑。
一个小小的变故,彻底打乱了狼群的第一次协同攻击。
母熊似乎也愣了一下,它侧过巨大的头颅,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团跳动的火焰,以及火焰后那个瘦削的身影。
老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暴怒。
它再次发出低吠,这一次,狼群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它们不再取巧,而是从正面,发动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但它们冲锋的路径,恰好是陆昭白天精心选择的区域。
“咔嚓!”